次日清晨,酒店自助餐厅。
汪明刚切开一块煎蛋,手边的手机震了一下。
杨铭的加密邮件如约而至。
汪明放下刀叉,点开屏幕上的附件。
一张股权树状图弹了出来。顺着交叉持股线往下,连续穿透四层皮包公司后,最终的实际控制人一栏里,写着天敏集团。
汪明将手机推到对面的陈书扬面前,端起牛奶杯。
陈书扬扫了一眼,抬起头,和汪明对视一眼。
坐在旁边的李朵看过手机,看清屏幕上的字眼后,一拍桌子。
“我就知道,恒泰那帮穷光蛋怎么可能拿得出十个亿长期持有。这绝对是过桥资金,他们肯定要运作资产证券化。”
陈书扬点头。
“没错。太恶毒了。甬江政府以为找到了金主,实际上却是在提供十个亿的信用风险敞口。一旦产品发行成功,天敏系就能拿着政府的信用背书,把杠杆放大到百亿规模。到时候资金链一断,甬江市府就要背上黑锅。”
“先别急着算杠杆倍数。”
“揭开底牌容易,怎么让看牌的人相信,才是当务之急。”
他环视两人。
“市府谈判小组现在把恒泰当成了财神爷。没有铁证如山的项目计划书和底层协议,单凭一张股权穿透图,他们只会觉得我们是在恶意抹黑竞争对手。拿不到最真实的内幕资料,我们连上牌桌拆局的资格都没有。”
陈书扬眉头紧锁。
“资产证券化的运作极其复杂,恒泰一家绝对吃不下。既然要发产品,整个项目管理架构肯定已经暗中搭起来了。计划管理人、承销商、托管银行、评级机构、律师事务所……这些参与方的手里,必定攥着最核心的文件。”
李朵往椅背上一靠。
“大哥,你这不是废话吗?天敏系做事滴水不漏,这种百亿级别的机密,死都不会对外吐露半个字。我们连他们选了哪家机构都不知道,怎么去弄资料?除非他们内部有反水的高管,或者我们有通天的内线。”
餐厅里安静了片刻。
陈书扬直起身子,盯住汪明。
“汪行,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汪明挑了挑眉。
“天敏系如果要搞资产证券化,资金托管这块大蛋糕,他们绝对会找关系最铁的自己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除了是我们海市银行的行长,到现在为止,手里是不是还一直挂着飞荣银行独立董事的头衔?”
汪明眼眸微眯,并没有否认。
“你的意思是,恒泰既然要搞ABS,那资金托管方,极大概率会落在飞荣银行头上?”
“绝对错不了!您接手海市银行的时候我就做过深度背调,海市银行前身之所以会因为违规挪用资金倒闭,罪魁祸首就是大股东飞荣银行!顺着这条线摸下去,飞荣背后的大股东,同样也是天敏集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种肥水不流外人田的买卖,天敏系绝对会内部消化!”
汪明点点头:“逻辑闭环很完美。但我现在不仅是飞荣的独董,更是海市银行的行长,正在跟恒泰在甬江的盘子上刺刀见红。这么敏感的节骨眼上,我伸手去要核心数据,你觉得对方会蠢到不防着我?”
陈书扬张了张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原本亢奋的脸色灰败下去,他垂下头。
汪明抓起桌上的手机,冲两人摆了摆手。
“行了,硬杠不是办法,迂回才能破局。你们两个先回房间待命,把恒泰现有的公开资料再滤一遍,等我的消息。”
打发走两人后,汪明径直走向餐厅外空旷的露台。
清晨的海风带着咸湿的凉意扑面而来,他划开手机屏幕,从通讯录深处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起。
“汪董,您好呀,这么早打电话,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头传来飞荣银行董秘陈玥玥的声音。
汪明单手撑着露台的栏杆。
“陈董秘,我正准备看几份材料。你马上把行里近期的表外业务整改报告发我邮箱。另外,再拉一份过去三个月内,飞荣作为托管方和承销商参与的所有重大交易项目名录。半小时内弄好给我。”
“汪董,实在抱歉,这几份材料数据量有点大,而且涉及到部分核心机密。我必须先向王董事长汇报请示一下,稍后立马给您答复,您看可以吗?”
汪明冷哼一声,挂断了电话。
不出所料,这帮人防着他。
不过这通电话,原本就是敲山震虎。
他没有片刻停歇,紧接着拨通了中城游泰投资总经理童益达的号码。
这是一个沉寂了两年多的号码。
盲音响了很久,久到汪明以为对方不会接听时,电话终于通了。
“喂……”
显然童益达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个号码的主人是谁。
汪明懒得寒暄,直奔主题。
“老童,两年没见了。两年前咱们在茶楼里聊的那件事,你没忘记吧?”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粗重了几分,童益达的干笑声透着掩饰不住的心虚。
“汪行长这记性真好,您当年手下留情,我童某人当然没忘,刻在骨子里了。”
汪明望着远处翻涌的海浪。
“没忘就好,现在有个机会。我想请你动用你的关系网,帮我打听一件事。新世界信托最近是不是在替恒泰证券操盘,做了一个十亿规模的ABS项目?”
“汪行,您这不是难为人嘛!新世界信托可是出了名的铁桶阵,这种级别的通道业务,捂得比谁都严实……”
汪明打断他的叫苦。
“海市银行正在跟恒泰死磕甬江那笔五十亿的城投债。这事关乎生死存亡,我没时间听你讲困难。”
“汪行,真不是我不帮,这难度太大了,稍微沾点边就会惹一身骚……”
“一百万,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的推脱声戛然而止。
“成交!您等我信儿!”童益达答应得斩钉截铁。
与此同时,飞荣银行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内。
陈玥玥站在办公桌前,将汪明刚才的电话内容一字不落地汇报了一遍。
坐在大班椅上的王西林把玩着手里的手串,停下动作,冷笑出声。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什么表外业务整改报告,全都是幌子!汪明这小子贼精贼精的,他真正想要的,是恒泰证券那个ABS项目的托管服务底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