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赵氏醒了。
她睁开眼的时候还有些恍惚,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卧房。
阳光已经从窗棂里透进来了,明晃晃的,照得满屋子都是暖意。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枕头旁边。
手摸空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那摞《摸鱼周刊》还在,整整齐齐的。
但她一眼就看出不对劲了!
她记得清清楚楚,昨天看完之后,第一期在最底下,第二期在它上头。
现在第二期直接挨着枕头了,底下的第一期不见了。
她把书摞拿起来,翻了翻。
第二期、第三期、第四期、第五期、第六期……
五本,少了一本!
赵氏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把被子掀开下了床,在枕头底下摸了摸,又把褥子掀起来看了看。
没有。
她弯腰往床底下张望了一圈,又走到妆台前翻了一遍,连妆奁的抽屉都拉开看了。
没有。
“来人。”
丫鬟春杏推门进来:“夫人。”
“去把秋菊叫来,你们两个,把屋子里里外外找一遍,看看有没有一本《摸鱼周刊》第一期。”
赵氏一边系衣带一边吩咐,语气还是沉稳的,但眉心的那道细纹已经拧起来了。
春杏和秋菊把卧房翻了个底朝天。
妆台底下、衣柜顶上、屏风后头、书架夹层——连赵氏的针线笸箩都倒出来检查了一遍。
都没有。
赵氏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让高管家把府里所有下人召集到前院。”
高福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门房里喝茶,一听夫人要召集全府,茶盏差点没端住。
将军府多少年没有过这种阵仗了。他不敢怠慢,一盏茶的工夫就把府里上上下下三十几号人全叫到了前院。
丫鬟、婆子、小厮、马夫、厨娘、花匠——连门房老刘头养的那条大黄狗都跟着跑过来了,蹲在老刘头脚边吐着舌头。
赵氏站在台阶上,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她的神情还是平和的,但目光里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锋利,让底下站着的人都忍不住把腰杆挺直了几分。
“今天早上,我房里少了一本书。”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摸鱼周刊》第一期,昨天夜里还在我枕头边上,今早起来就不见了。”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
“我再问一遍,”赵氏的声音沉了一分,“有人拿了吗?”
鸦雀无声。
连大黄狗都摇了摇尾巴。
赵氏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始让府上的下人开始查找。
每个角落都要翻到,每张桌子的抽屉都要拉开看,每口箱子都要打开检查。
她自己亲自坐镇正厅,等着下人回报。
将军府里顿时热闹起来。
丫鬟们把每个屋子的书架都搬空了,一本一本地翻。
婆子们趴在地上往床底下钻,出来的时候头上沾着蛛网。
小厮们架着梯子爬上房梁,举着灯笼照那些落了灰的角落。
厨娘把厨房里的米缸面缸都掏了一遍,连灶膛里的灰都扒开看了。
高福站在院子里指挥,额头上全是汗。
他在将军府当了二十年管家,见过抄家的阵仗,呃,当然不是抄将军府……
但今天这架势,跟抄家也差不多了!
一个时辰后,各队回来复命。
没有。
赵氏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她不是心疼那本书。
书没了可以再买。
她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如果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她枕头边拿走一本书,那这个人也能拿走别的东西。
比如李崇安书房里的舆图。
比如来往的密信。
比如将军府的腰牌。
可是她不明白为何要偷一本书呢?一本无关紧要的书?
她瞬间胆寒,各种可怕的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高管家!”
她忽然开口,“昨夜值夜的是谁?”
高福抹了把汗:“回夫人,是老刘头和小伍。老刘头守前门,小伍巡夜。”
“叫来。”
老刘头和小伍战战兢兢地站在正厅里。老刘头的腿都在打哆嗦,他在这府里看了二十年的门,头一回被夫人亲自问话。
“昨夜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老刘头使劲摇头:“回夫人,小的一宿没合眼,前门连只野猫都没经过。”
小伍也摇头:“巡夜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赵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没有人来过,门锁得好好的,屋子没有翻动的痕迹,枕头旁边的书却不翼而飞了。
这件事怎么想怎么透着古怪。
她忽然想起《射雕英雄传》里那些来无影去无踪的武林高手。
江南七怪,黑风双煞,丘处机——那些人要想进一间屋子拿走一样东西,门都不用开,翻个墙就进来了,落地连片瓦都不带响的。
赵氏当然不信这世上真有轻功这种东西。
但她信一句话:事出反常必有妖,万一是有人借着这本书在试探将军府的戒备呢?万一这是个信号呢?
“再搜一遍。”她说。
——
而此时,校场。
李崇安把自己关在校场的军帐里,面前摊着那本第一期《摸鱼周刊》,看得入了迷。
校场在将军府东侧,单独围了一个院子,有跑马的场子、射箭的靶垛、存放兵器的库房,还有几间供他歇息的军帐。
平日里他下了朝就在这里练武,处理一些军中公务,府里的下人轻易不会过来打扰。
他本来是打算拿着摸鱼周刊在军中无聊时翻两眼就放回去的。
真的,听了好几个晚上的念书声,就算再怎么不感兴趣,他也想看看那个江南七怪到底是怎么回事,看看赵氏嘴里念叨的“弯弓射雕”到底是个什么场面?!
结果翻开第一页就没收住。
读到江南七怪在醉仙楼跟丘处机斗酒那一段,他整个人都坐直了。
丘处机用内力把酒从脚底逼出来的描写,让他这个练了半辈子武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他当然知道内力逼酒这种事纯属扯淡,他练了四十年功夫,别说逼酒了,逼汗都费劲。
可这不妨碍他读得津津有味。
荒唐归荒唐,好看是真好看。
他翻到郭靖在大漠里学武的那几页。
江南七怪教他越女剑、南山掌、伏魔杖。
一个笨手笨脚的少年,一个招式学七八遍都学不会。
教的人气得跳脚,学的人满头大汗。
李崇安忽然嘿嘿笑了两声。
可他不知在外面守着的亲兵李虎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军帐的帘子。
帘子垂着,看不见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