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事。”
里头传来李崇安的声音,带着一种李虎从未听过的轻快语调,“你看你的门。”
我看我的书,李崇安心里补充道,不知道有多么美滋滋。
李虎挠了挠头,把脸转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帐内又传来一声——“好!”
这一声中气十足,带着武将特有的浑厚共鸣,震得帐帘都晃了晃。
李虎手里的长枪差点没拿稳。
他跟了将军五年,听过他在校场上骂人,听过他发号施令,听过他打了胜仗之后爽朗的大笑,但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叫好。
这不像是在阅兵,倒像是茶馆里听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时,底下听客忍不住叫出来的那一声。
李虎实在忍不住了,把帘子掀开一条缝,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他家将军正趴在桌案上,两只手肘撑着桌面,捧着本花花绿绿的小册子,看得两眼放光。
嘴角是翘的,眉头是舒展的,整个人从上到下透着一股子过年吃饺子的高兴劲儿。
李虎默默地把脑袋缩了回去,把帘子拉好。
他觉得今天这事,还是烂在肚子里比较好。
李崇安浑然不觉。
他已经读到第五回了。
郭靖弯弓射雕那一段,他来回看了两遍。
郭靖别弯弓搭箭,那箭去势如虹,一箭正中黑雕的咽喉。
他读到这里的时候,手不自觉地做了一个拉弓的动作,嘴里配合着发了一声“嗖”。
做完之后他自己开始傻笑了,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但如果有人进来必定会看到将军胡子翘着,眼睛亮着,笑得像个偷吃糖的孩子。
等他意犹未尽地合上书的时候,帐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在校场待了整整一天,午饭都没吃,就着凉茶啃了两块干粮,眼睛愣是没离开过书页。
他把第一期《摸鱼周刊》卷好塞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的衣襟,确保它安安稳稳地贴着里衣。
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步伐轻快得像个二十岁的小伙子。
李虎目送着自家将军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将军今天走路的样子,跟平常不太一样,是有什么大喜事要发生吗?
只是将军今日在帐内看什么书呢?平时看兵书也没这样啊?!
倒是看《三国演义》时也是这般。
可将军不是看了好几遍《三国演义》了吗?
李虎百思不得其解。
而李崇安是哼着小调回到府里的。
他跨进大门的时候还在盘算着。
趁赵氏不注意,把第一期悄悄塞回那摞书底下,神不知鬼不觉。
以他的身手,往枕头边放回本书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然后他看见了前院的阵仗。
丫鬟们搬着箱笼来来往往,婆子们蹲在花坛边上翻土——是真的在翻土,连花根都刨出来了。
小厮们爬在梯子上往房檐底下张望,高管家站在院子中央,嗓子都喊哑了:
“东厢房搜完了没有?搜完了去西耳房!连雀儿笼子都别放过!”
李崇安站在大门口,嘴角的笑调戛然而止。
“高福。”他叫了一声。
高福回过头,看见自家将军站在门口,脸色说不上好,快步迎上来:“将军,您可算回来了。”
“怎么回事?”
“夫人的书丢了一本。”
高福压低声音,“《摸鱼周刊》第一期,夫人发动全府上下找了一整天了,连花园里的假山洞子都钻进去看了。”
李崇安的脸皮微微抽了一下。
“就一本书?”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点,“丢了就丢了,至于把家翻成这样?”
“老奴也是这么劝的。”
高福叹了口气,“可夫人说,万一不是丢了,是被人偷去的呢?能神不知鬼不觉从夫人枕头边拿走东西,这人恐怕不简单,夫人担心是有人借这本书试探将军府,所以才要查个水落石出。”
李崇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把胸口按了按。
那本第一期此刻就贴着他的里衣,如同一块烫手山芋一般,差点没把他灼烧了。
“咳……我去看看夫人。”
他心虚的撂下这句话,大步往后院走。
赵氏坐在正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张纸,她正在纸上画着什么。
靠近一看,便能认出是将军府的平面图。
而上头标注了昨夜值夜的人员位置、各个出入口的锁闭情况、以及那本书失踪前后的时间线。
旁边还放着几本《摸鱼周刊》的第二期到第六期,叠得整整齐齐。
李崇安进门的时候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
他迅速明白,他夫人这是在查案。
他的夫人,因为一本《射雕英雄传》的第一期丢了,在查案。
用的是还是他教她的那套行军时追查细作的方法。
一时之间心情有些复杂,没想到有一天他教自家夫人的会被用到自己身上,他的心更加心虚了,主要是之前他太嘴硬了,总是表现出看不上《摸鱼周刊》的模样,所以导致他现在不上不下的,要真让夫人和孩子们知道他偷看《摸鱼周刊》了,肯定会嘲笑他的。
“老爷回来了。”
赵氏突然出声喊了一句。
而后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刚刚磨过的刀,“你今日在校场待了一整天?”
“嗯。”
李崇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一样。
“练了会儿枪,看了几份公文。”
“哦。”
赵氏低下头继续画图,画了两笔又抬起头来。
“老爷,我问你件事,如果有人要从将军府偷一样东西,不惊动任何人,你觉得他最可能走哪条路?”
李崇安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端起茶几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发现是凉的,又放下了。
“若兰。”他叫了一声。
赵氏抬起头。
“那本书……”李崇安的声音有些发干,“别找了。”
他太了解自己的夫人了,一旦认定要查清楚的事,那是一定要弄清楚的。
赵氏放下笔,看着丈夫。
她的目光从锐利变成了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了狐疑。
李崇安在她的注视下,感觉胸口那本书的温度又升高了几分。
“为什么不找了?”赵氏问。
李崇安没有回答。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一下,把那本第一期《摸鱼周刊》抽了出来。
书页已经被翻得卷了边,封面上那条往左游的胖鲤鱼正对着赵氏傻乐。
他把书放在茶几上,往赵氏那边推了推。
正厅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赵氏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又移到丈夫脸上,又移回书上。
她的表情经历了几个阶段的变化。
先是困惑,再是恍然,然后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的神情,最后定格在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上。
“李崇安。”
她叫了他的全名。
李崇安的胡子抖了抖。
“是你拿的。”
这不是问句。
李崇安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