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了半辈子仗,吃的都是大锅炖肉大碗喝酒,哪里听说过这种讲究。
“还有一道叫‘玉笛谁家听落梅’。”
赵氏接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梦幻般的陶醉。
“五种肉条拧在一起炙烤,一口咬下去,二十五种滋味在嘴里头变化,老爷,你吃过这样的菜吗?”
“我没吃过。”
李崇安咬着牙说,“我现在也不想吃!我只想让你把书放下,好好吃一顿饭,好好睡一觉。”
赵氏看了他一会儿,嘴角上扬,好似一点都不在乎李崇安突然变胸的语气。
而那笑容让李崇安恍惚了一瞬。
赵若兰嫁给他的时候才十七岁,那时候她就是这样笑的——眼睛弯弯的,里头像盛着一汪春水。
这些年她操持家务、相夫教子,笑的时候也不少,但都是温温柔柔的、恰到好处的。
不像现在这样,笑得像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因为在书里读到了一道根本不存在的菜。
她许久没有这样笑过了,前些年,他在外征战,几乎没什么时间留在京城,她一人照顾家宅,操持着偌大的将军府,很累也很辛苦。
后来的她极少有对一样东西感兴趣,能挑动她的心神。
而这本书足以见到她的喜爱。
李崇安忽然什么火气都没有了。
他一甩袖子,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我让人把饭菜热一热,给你端过来。”
赵氏一愣,没想到他居然不发作了,而且还让人给她热菜。
“谢谢老爷。”
那天夜里,李崇安一个人躺在书房的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让丫鬟给赵氏送了热的饭菜,也让人给她添了灯油。
他知道拦不住她。
他这辈子拦不住的事情太多了——拦不住先帝把他派到北境去,拦不住女儿嫁进宫里,现在连自己的夫人看一本闲书都拦不住。
他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闷声骂了一句。
“一本破书,有什么好看的。”
可赵氏念书的那些片段不知怎么地钻进他脑子里来了。
什么降龙十八掌,什么二十四桥明月夜,什么洪七公黄蓉郭靖——这些乱七八糟的名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耳朵上。
隔壁卧房的灯还亮着,赵氏念书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念的是江南七怪里头的韩小莹在大漠里教郭靖剑法那一段。
“……那少年笨拙得很,一个招式教了七八遍还是学不会,韩小莹气得把剑往地上一插,却又舍不得骂他……”
李崇安把枕头从耳朵上拿开,盯着头顶的房梁,听着隔壁传来的念书声。
那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一条细细的溪流,在夜色里不紧不慢地流淌。
后来李崇安是被自己的生物钟叫醒的。
寅时三刻,天还墨黑墨黑的,外面的公鸡都还没开嗓。
他已经在黑暗中睁开了眼,伸手摸到床尾搭着的短褐,悄无声息地套上,趿着布鞋摸出了门。
这是他保持了二十年的习惯。
无论刮风下雨,无论前一天睡得多晚,寅时三刻必定起床练武。
年轻的时候在北境驻守,每天这个时候他已经在校场上跑马射箭了。
如今回了京城,没了边关的寒风和号角,这个习惯倒是一直没丢。
他在院子里扎了一刻钟的马步,又打了三遍长拳,最后从兵器架上抽出那杆用了十几年的白蜡杆长枪,开始晨练。
等他收枪站定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似的。
他喘着粗气,把长枪放回兵器架上,拿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转身往后院走。
推开卧房的门,一股沉静的暖意扑面而来。
纱帐还垂着,赵氏面朝里侧躺着,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乌黑的发顶。
她的呼吸绵长而均匀,显然是睡得正沉,也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时辰才睡的。
李崇安无奈的摇摇头,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正要帮她把被褥掖好,却不想刚掖好被子,恰好低头时看到了赵氏的枕头旁边,那几本《摸鱼周刊》整整齐齐地摞着。
最上头一本的封面朝上,画着那条胖乎乎的鲤鱼。
书页的边缘已经被翻得微微卷起来了,显然这几日被翻看了无数遍。
他站在床边,目光不受控制地往那摞书上飘。
第一期在最底下。
他记得很清楚,第一期封面上的鲤鱼是往左游的,后面几期的鲤鱼姿势各不相同。
这是那天晚上他听赵氏跟丽华说起过的,母女俩讨论那条鱼讨论了一盏茶的工夫,他在旁边听着,觉得简直不可理喻。
李崇安把汗巾搭在架子上,拿起铜盆里的干布擦了擦身上的汗。
擦到一半,他的目光又飘过去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擦汗。
擦完了,把干布放下。
目光又飘过去了。
赵氏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书里的台词。
李崇安吓了一跳,整个人僵在原地。
但赵氏并没有醒,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沉沉睡去。
李崇安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摞书。
他想起赵氏这几日念的那些片段:降龙十八掌、江南七怪、大漠射雕、还有一个叫黄蓉的丫头,做了一道二十四桥明月夜。
他不想承认,但这些零碎的片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钻进他脑子里扎了根,时不时就冒出来挠他一下。
比如昨天他在兵部跟人议事,说到排兵布阵的时候,脑子里忽然蹦出来一句“降龙十八掌”。
他差点当着同僚的面说出来。
李崇安的喉结动了动。
赵氏睡得很沉。
这几日她熬夜看书,每天都是天快亮了才合眼,这会儿正是最酣的时候,打雷都吵不醒。
李崇安的手伸了出去。
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他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看。
院子里静悄悄的,丫鬟们还没起,廊下的鹦鹉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睡得正香。
晨雾还没散,天边刚刚泛起一线鱼肚白。
他把门关上,落了栓。
走回来的时候脚步明显快了许多。
他在床边站定,弯腰,伸手,捏住最底下那本第一期的书脊,像从一摞碗里抽最底下那只一样,屏住呼吸,稳稳当当地把它抽了出来。
赵氏的呼吸节奏没有丝毫变化。
李崇安把第一期卷了卷塞进怀里,转身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晨雾里,他的背影消失在通往校场的回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