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会儿。”她说。
丫鬟不敢再催,退下了。
纱灯里的烛火跳了跳,她浑然不觉。
第二回,第三回,第四回……
她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念到江南七怪在大漠里找到郭靖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念到黑风双煞的时候,手指攥紧了书页。
念到郭靖弯弓射雕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坐直了,念书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哲别弯弓搭箭,那箭去势如虹——”
“夫人。”
丫鬟的声音又在外头响起来,这回带了几分小心翼翼,“三更了。”
赵氏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窗外。
月光已经移到了西窗,院子里静得只剩下虫鸣。
三更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第一期才刚看完。
她把第一期放下,拿起第二期。
“夫人——”
“知道了,你先睡。”
赵氏头也不抬,“我再看一会儿。”
这个“一会儿”,一直延续到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而李崇安是第二天早上才发现不对劲的。
身旁的被子干净的像是没有睡过一样。
他摸了一把身边的被褥。
果然是凉的。
他立即坐起来,就看见赵氏还坐在床沿上,衣裳没换,发髻没梳。
她手里捧着一本花花绿绿的小册子,就着纱灯里已经快要燃尽的烛火,嘴里念念有词。
他忍不住喊了一句:“夫、夫人?”
赵氏“嗯”了一声,头也不抬。
李崇安隔着灯光都能瞧见她眼下的黑眼圈,应当是熬夜熬的。
赵这时候突然抬起头看了丈夫一眼,那眼神把李崇安吓了一跳——亮得吓人,像是里头点着两盏灯。
活像是被吸食精力的模样。
“太精彩了?”赵氏嘴里念念叨叨的。
“精彩什么?”因为李崇安也是刚睡醒,所以有些模糊,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她的意思,所以这才追问。
“这里头的故事太精彩了,尤其是武打的画面,实在太有冲击力了,都能在我的脑海里形成画面!”
赵氏接着又把手里的小册子翻过来给他看封面,“《射雕英雄传》第二期,我刚刚看完第七回,江南七怪里头有个叫韩小莹的,用的是越女剑,老爷,你知道越女剑是什么剑吗?”
李崇安张了张嘴,一时没反应过来。
“越女剑就是越女剑法?”
赵氏自顾自地往下说,“书里说韩小莹是江南七怪里的老七,使得一手越女剑法,剑走轻灵——”
“夫人!”
李崇安打断她,感觉她看书有点魔怔了:“你一夜没睡?”
赵氏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窗外。
晨光已经透进来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麻雀叽叽喳喳地叫成了一片。
她这才意识到天亮了,低头看了看自己。
还穿着昨夜的寝衣,一晚没睡,有些邋遢了。
“哦……”她说,“原来天亮了。”
然后她把书合上,站起身来,赤着一只脚走到妆台前坐下,开始梳头。
梳了两下又停住了,转过头来问李崇安:“你说,那个丘处机到底能不能找到杨铁心的后人?”
李崇安的脸黑了下来。
“我怎么知道!”
赵氏也不恼,转回头去继续梳头,嘴里还在念叨:“我觉得能找到,不然这个开头就白写了,你说是不是?”
李崇安觉得自己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夫人这是看书看傻了吗?
然而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三天,赵氏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她处理完后宅的账目、对完各房的用度、安排了管事婆子们一天的差事之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捧着那几册《摸鱼周刊》,从白天读到黑夜。
午饭是丫鬟端进去的,端出来的时候几乎没动过。
晚饭也是一样。
第一天李崇安还能忍着。
他在书房里翻《孙子兵法》,翻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赵氏念书的声音。
她念书的声音从隔壁隐隐约约传过来,念的是黄蓉在赵王府戏弄侯通海那一段,中间夹杂着她压低了声的笑。
他的夫人,他那个端庄沉稳、治家有方的夫人,在笑,而且笑的肆无忌惮,完全与她之前的形象不同。
因为一本书,因为一个叫黄蓉的丫头片子把别人的头发剃了!
荒唐!
第二天,李崇安忍不住了。
他推开卧房的门,看见赵氏歪在榻上,手里捧着第四期《摸鱼周刊》,旁边的茶几上放着午饭。
午饭是一碗饭、两碟菜、一盅汤,全凉了,米饭上头的筷子还搁着,一粒米都没动过。
“赵若兰。”
赵氏嫁过来二十年,李崇安只有在极少数时候才会叫她的闺名。
通常意味着他很生气。
赵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是散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被拽回来。
“怎么了?”
“你吃饭了吗?”
赵氏低头看了看茶几上的饭菜,脸上露出一种被当场抓获的表情。
她放下书,拿起筷子扒了一口冷饭,嚼了两下,又放下筷子,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
“你先别说话。”
她对李崇安说,“洪七公正在教郭靖降龙十八掌。”
李崇安的胡子翘了起来。
“什么降龙十八掌?什么洪七公?你——”
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赵氏面前站定,“你知不知道你已经两天没出这间屋子了?管家婆子找你回事,你让人家在院子里站了半个时辰!”
“我不是后来处理了吗?”赵氏翻了一页,语气平静。
“你是处理了!但你在看书的间隙处理的!老周家的跟我说,你一边看账本一边看书,账本拿倒了都没发现!”
赵氏终于放下了书。
她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丈夫,目光里带着一种李崇安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愧疚,不是恼怒,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老爷,”她说,“你知道黄蓉做了一道什么菜吗?”
李崇安愣住了。
“她给洪七公做了一道‘二十四桥明月夜’。”
赵氏的眼睛亮得像是里头有星星,“是把豆腐削成球,塞进火腿里头蒸,蒸完了把火腿扔掉,只吃豆腐,一道菜,只取豆腐里渗进去的那点火腿味,老爷,你见过这样做菜的吗?”
李崇安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没听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