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军绿色的偏三轮摩托车碾着水坑冲进来,脏水溅了半米高。驾驶位上跳下一个穿着崭新四个兜干部服、腋下夹着人造革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身后还跟着三个拿铁算盘的手下。
宝安县物资局王主任。
他慢悠悠地扫了一眼正端着碗蹲在地上喝粥的工人,又抬起手腕亮了亮那块上海牌手表,嘴角扯出一抹嗤笑。
“哟,苏代表,听说您昨天签了三千万美金的大单子?”王主任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语气拿捏得又酸又欠,“了不得啊,咱们这穷乡僻壤的,也跟着开眼了。”
客套话说完,他一巴掌拍在公文包上,脸色瞬间变了。
“木板和钢管,我库里有。上面没批条,想提走也行——咱们按黑市急缺物资的价结算,翻三倍,五万块现金。一手交钱,一手提货。”
老蔡“腾”地一下站起来,两眼憋得通红。
五万块!特区基建刚起步,账面上的流动资金就那么点家底,这一口硬生生咬掉大半,后面的口粮和原料周转全得歇菜!
王主任压根不拿正眼夹老蔡。他掏出一支大前门叼在嘴里,划火柴点上,吐出一口青烟,目光直勾勾盯着苏云晚。
“苏代表,您手里攥着三千万美金的外汇意向单,不至于连这五万块的买路钱都舍不得吧?”他弹了弹烟灰,皮笑肉不笑,“要是真舍不得……一会儿五百个香港师傅踩着烂泥进场,连个遮海风的棚子都没有,人家闹起罢工扭头回香港,您那些金贵的洋合同,可就全成废纸喽!”
话音刚落,身后三个手下齐刷刷端起算盘,“啪啪啪”地拨起珠子,清脆的算盘声在工地上嚣张得刺耳。
围过来的泥瓦匠和管委会干事们死死攥紧了手里的铁锹,气得指节发白。
明火执仗的趁火打劫!可五百个香港技工入场的钟点就卡在嗓子眼,谁也变不出第二条路。
几个年轻干事急得眼眶都红了。
“咔哒。”
一声闷响。苏云晚将搪瓷缸重重搁在破木桌上,粥水微晃。
她撩起眼皮,那双向来娇滴滴的狐狸眼里,此刻全是上位者的冷冽眼刀子,直愣愣戳在王主任的喉结上。
“特区的钱,哪怕是烂在账面上,也一分都不会让你这种人吸血。”
王主任嘴角的冷笑还没来得及僵住,苏云晚已经转过身。她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空白信笺和那支德国派克钢笔,三步走到BJ212吉普车前,直接将纸拍在滚烫的引擎盖上。
笔尖触纸,连一秒犹豫都没有。
粗糙的白纸上,线条飞速成型。俯视图、侧剖面、受力分析箭头、甚至还有局部放大的榫卯节点——不到三分钟,一张完整详尽的“六边形模块化防风竹棚”工程草图跃然纸上。
苏云晚拎起图纸,转身指向荒滩后方那片漫山遍野、不要钱的野生毛竹林。
“王主任,今天我免费给你上一课。”她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坑。
“老祖宗的鲁班榫卯,加上物理学的六边形蜂窝结构,受力面积最大、应力分散最均匀。本地毛竹的拉伸强度不输钢筋,柔韧性更是你库里那些死木头的五倍。交叉绑扎做承重骨架,覆上防水的军绿帆布——抗十级海风、保暖隔潮,哪一项都把你那堆要价五万的破木板甩出八条街!”
她收回手,“咔”地一声扣上钢笔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