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你的木头,不需要你的钢管,更不需要你的五万块钱。一根毛竹,我一分钱都不用花。”
周围安静得连声咳嗽都听不见。
工地角落里,几个干了大半辈子工程的老木匠和八级钳工互相推搡着挤上前,脖子伸得老长,死死盯着引擎盖上那张图纸。
几秒钟后。
“老天爷诶……”一个花白头发的老木匠用粗糙的手指,沿着那精巧的竹编锁扣图比划了一圈,声音激动得直打飘,“用竹编网交叉受力直接锁死……一颗铁钉都不用!这搭起来,比敲钉子打木架快了何止三倍!”
旁边的八级钳工猛地一拍大腿,眼冒精光:“成了!这法子神了!三个人一组,编一个棚子最多四十分钟!”
工人们轰地一下炸开了锅!
老蔡红着眼眶,一把抄起靠在墙边的开山刀。他转身冲着窝棚区扯开嗓门,吼出来的声音带着滚烫的狠劲儿:
“弟兄们!拿家伙!跟老子上山砍竹子!”
三十多个光膀子的青壮年从各个角落蹿出来,抄起柴刀和锯子就往后山冲。刀砍进竹根的闷响一声连着一声,成捆的鲜毛竹顺着土坡滚下来,在荒滩上堆成了小山。
工人们蹲在泥地里,按着苏代表的图纸弯折、交错、绑扎。粗壮的青竹竿在麻绳和榫卯的咬合下迅速撑起骨架。覆上厚重的军绿帆布,四周打桩收紧——
第一个宽敞高大、韧性十足的六边形竹棚,稳稳当当地扎根在了泥滩上。
陆铮走上前。
一米八八的铁塔汉子,站在竹制承重主柱前。他抬起那条在战场上断过、又生生长好的左腿,带着生猛的爆发力,对着主柱狠狠踹了两脚。
“砰!砰!”
竹棚纹丝不动!竹节的天然弹性,直接将兵王踹击的霸道力道卸得干干净净,连顶上的帆布都没怎么晃动。
陆铮收回腿,转过头,冷冷地扫了王主任一眼。
这一眼里没带一句脏字,却比拔了枪还让人胆寒。
王主任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了个干净。他嘴里那根大前门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夹在指缝里的手直打哆嗦。腋下的公文包“啪嗒”一声掉进泥巴坑里,他连弯腰去捡的底气都没了。
五万块敲竹杠的如意算盘,被苏云晚用几根漫山遍野的破竹子,当众扇成了笑话。
“哈哈哈哈哈——”
全场工人爆发出痛快淋漓的哄笑声。
“滚滚滚!”“拿着你的批条发烂发臭去吧!”“下回再来特区打秋风,拿开山刀请你吃肉!”
唾沫星子和驱逐声劈头盖脸地砸过去。王主任的三个手下抱着算盘,连滚带爬地往偏三轮上逃。王主任被手下硬生生拽上车,偏三轮引擎“突突突”地慌乱炸响,歪歪扭扭地碾着烂泥辙子,像丧家犬一样消失在土路尽头。
痛快的欢呼声还在荒滩上回荡。
陆铮却没跟着笑。
他站在工地临时搭起的灶台旁,低头看着那几口行军大铁锅里翻滚的早饭。粗糙的糙米里掺着发黄的糠皮,几片烂白菜叶子在灰白的汤水里没滋没味地浮沉着。
他想到苏云晚的胃。
那个从小养尊处优、在京城百万庄喝小米粥都得用细纱布过滤两遍的娇气媳妇。那个昨天踩着七公分高跟鞋,在冷风里站了整整一天,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的女人。这糙糠咽下去,她的胃怎么受得了?
陆铮一声没吭,转身大步走向那辆BJ212吉普车。
“老蔡,工棚的活儿交给你盯着。”
他拉开车门,挂挡踩离合,一脚油门轰到底。吉普车喷着黑烟冲出工地,朝着几公里外的人民公社方向绝尘而去。
二十分钟后。
公社供销社和旁边的大队部院子里,陆铮大马金刀地把吉普车停在台阶下。
他也不废话,直接从兜里掏出一沓花花绿绿、盖着中行钢印的票子,往大队长面前的八仙桌上一拍。
“这是特区刚发的侨汇外汇券,不限购!不要肉票粮票!拿着它,直接能去广州友谊商店换自行车三大件、买的确良布!”
大队长和几个记分员的眼睛瞬间看直了。这年头,这种硬通货比黄金还稀罕!
陆铮伸手点了点桌子:“去,把你们村和隔壁两个村,家里散养的土鸡、正下蛋的老母鸡,全给我收了。水灵的青菜有多少要多少。拿这券结账!”
不到一个钟头。
陆铮把吉普车开回蛇口荒滩时,后斗里塞满了二十多只扑腾着翅膀的肥实土鸡,外加几大筐带着露水的时令蔬菜。
跟在吉普车后头跑着进工地的,是二十个系着土布围裙、满脸兴奋的乡下妇女。每个人手里都死死攥着两张崭新的钞票,攥得指节发白。
陆铮跳下车,把几口大铁锅清出来。他亲手操刀,利落地宰了第一只土鸡扔进滚水里拔毛,随后转头,对着那二十个村妇定下规矩: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特区基建的后勤班。管吃管住,工钱一天两块钱现大洋!比你们在大队地里干死干活挣满工分还多三倍!”
村妇们听得倒吸冷气,连连咽唾沫。
陆铮顿了顿,嗓音沉厉,指着管委会屋里的方向:“要求就一条:我媳妇儿吃的每一口饭,必须是现杀的活鸡、当天的青菜、拿井水澄过三遍的细米。剩下的肉汤,给工地干活的师傅们油油肚子。做不到的,立马走人。”
二十个村妇头点得像小鸡啄米,生怕晚一步这发财的活儿就没了。
下午两点。
荒滩上,十二个硕大宽敞的六边形竹棚整齐排列,军绿帆布在海风中绷得像巨伞一般坚实。几十口大锅里,土鸡汤翻滚着金黄诱人的油花,浓郁的肉香顺着海风飘出去半里地。
苏云晚披着那件宽大的军大衣站在门前,低头扫了一眼手腕上那块价值四万三的百达翡丽。
两点十五分。
她抬起白皙的下巴,望向东边罗湖桥的关口方向。
视线尽头的土路上,一条由五百名提着大包小包的香港大工组成的队伍,正浩浩荡荡、满脸疲惫地朝着蛇口走来。
陆铮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身后,粗粝的大手带着安抚的温度,轻轻贴上她的后背。
热腾的土鸡汤,坚固的新工棚,稳扎稳打的外汇定海神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