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抬起眼皮,锐利如刀的目光从几个干事脸上一寸寸地刮过去。

“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敢在这节骨眼上,卡咱们特区的脖子。”

老蔡浑身的热血猛地烧了起来。他两手一把死死攥住那份红头文件,就像攥住了一把能劈开大山的开山斧。他猛地转身,冲着一片死寂的窝棚区扯开嗓子爆吼了一声。

不到三分钟,三十多个光着膀子、穿着大裤衩的青壮年泥瓦匠从各个棚子里钻了出来,抄起铁棍和麻绳,跟着老蔡就像一群下山的狼一样朝工地停车场狂奔而去。

“轰隆!轰隆!”

两台老式大解放卡车的柴油引擎先后炸响,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碾着碎石和烂泥冲出荒滩,朝着东边的旧水产码头绝尘而去。

消息在十分钟内,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拓荒工地。

苏代表脑子里装着千万笔活账,连几百里外仓库的烂坐标都能倒背如流!苏代表手里捏着首长亲批的尚方宝剑,为了特区的工人们,连省缉私局的封条都敢砸!

工人们连脸都顾不上洗,蹲在窝棚门口,嘴里叼着两毛钱一包的经济烟,看着管委会的方向,眼神里全是又敬又怕的死心塌地。跟着这种有手段、有魄力还护犊子的领导干,这辈子值了!

一个钟头后。

两台大解放满载着小山一样的防雨帆布和行军大铁锅,轰隆隆地驶回了工地。

荒滩上瞬间沸腾了。几十口能煮大几十人份的铁锅被迅速架了起来,灶膛里丢进劈柴,火苗蹿起半米高。白粥翻滚的热气混着柴火的焦香味,顺着海风飘出去半里地。四百匹厚实的军绿帆布在粗木桩上被麻溜地撑开,瞬间在烂泥滩上遮出了一大片能挡风挡雨、宽敞气派的临时工作棚区。

苏云晚静静地站在管委会门口。宽大的军大衣披在肩上,脚上换了一双陆铮不知道从哪个旧铁箱里翻出来的干净解放鞋,虽然不合脚,却透着股踏实的接地气。

陆铮斜靠在门框旁,那把54式手枪已经重新别回了后腰,眼神一如既往的冷厉且沉稳。

他偏过头,深深地看了身旁的女人一眼。

苏云晚正抬头盯着东边罗湖桥的方向。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撕开海面的薄雾,照在她绝美精致的侧脸上,眼底沉着一股子翻云覆雨、不容置疑的上位者笃定。

还有不到半个小时,五百名自诩见过大世面的香港技工,就要踏上这片原本一穷二白的荒滩。

热粥已经滚烫,大棚已经撑开,锅灶已经架起。

热粥的白汽还没散尽,麻烦就踩着点儿来了。

老蔡蹲在刚卸完货的大解放卡车旁,死死盯着面前堆成小山的四百匹军绿帆布,两只手揪着自己脑门上为数不多的几根头发,揪得头皮生疼。

“苏代表,布是够了,可搭工棚的承重木架子和床板……”老蔡的破锣嗓子带了哭腔,“县物资局卡了整整两天的条子,死活不盖章!一会儿五百号香港大工到了往哪儿塞?总不能让习惯了睡大通铺的师傅们,直接躺烂泥地吧?”

苏云晚端着掉漆的搪瓷缸子,刚把一口热粥送到嘴边,眉头微微一蹙。

还没等她开口,一阵嚣张至极的引擎声从土路那头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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