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翰林的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整个阅卷厅瞬间死寂。
所有考官都从那匪夷所思的榜单中惊醒,沸腾的震撼和惊骇被一个更大的疑问强行压了下去。
是啊,他们几乎都忘了。
忘了那个在考前被所有人寄予厚望,光环加身的国子监第一才子郭得胜。
在一连串惊爆消息中,这个本该光芒万丈的名字,竟如同石沉大海,彻底销声匿迹了。
他去哪儿了?
“快!快找找郭得胜的名字!”
吏部侍郎杨威第一个反应过来。
所有考官立刻围向那份凝聚了无数人命运的最终榜单,紧张地开始搜寻。
从第一个名字开始。
状元,沈留香。
不是!
榜眼,林道韫。
不是!
探花,白玉京。
依旧不是!
众人的手指颤抖着,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下扫过,目光急切而凝重。
前十名,没有郭得胜!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沉了下去。
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在每个人心头,阅卷厅内的气氛变得无比压抑。
众人继续往下找。
十一名、十二名……十五名,依旧没有!
整个阅卷厅死寂一片,只剩下众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怎么会这样?这不可能啊,以郭得胜的才学,就算出了天大的意外,也不可能跌出前十五名啊。”
王老翰林的老脸涨成了紫红色,浑浊的眼中布满了血丝。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负责核对名单的年轻官员,忽然发出一声极不确定的低呼。
他的手指僵硬地停在榜单第一页的末尾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
“在……在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那名年轻官员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用尽全身力气,念出了那个名字和它旁边的名次。
“郭得胜,第十六名。”
第十六名?
这个名次一出,整个阅卷厅又再一次静得落针可闻。
十六名!
对于两千多名考生只录取三百余人的会试而言,这绝对是天大的荣耀,足以让任何一个寒门学子光宗耀祖,改变一生的命运。
可这是郭得胜啊。
是那个被所有人捧上神坛,被寄予了无限厚望,被内定为状元之才的天之骄子。
对他而言,这个名次,无异于一记抽在脸上最响亮的耳光。
这个名字对与郭得胜而言,不是荣耀,而是彻头彻尾的失败与羞辱。
王老翰林嘴唇哆嗦着,面如死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久之前,他还信誓旦旦地断言,帖经魁首非郭得胜莫属,策论第一也必是此人。
可现实却将他的老脸,打得又红又肿,火辣辣地疼。
林顾山的面色深沉如水,他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而是立刻下达了命令。
“取郭得胜的原始试卷。”
书吏不敢怠慢,迅速取来了郭得胜的卷宗。
林顾山亲自拆封,将那份策论平铺在桌案之上。
然后,他又将沈留香那篇惊世骇俗的《封建论》,并排放在了旁边。
果然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啊。
所有考官都围了上来,目光在两篇文章之间来回移动。
郭得胜的文章,引经据典,辞藻华丽,对仗工整,四平八稳。通篇看下来,堪称一篇完美的馆阁体范文,挑不出任何文法上的毛病。
若是放在往届,这篇文章足以争夺三甲之位,是一篇无可争议的上乘之作。
然而,当此文和那篇石破天惊的《封建论》放在一起时,一切都变了。
《封建论》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繁琐的引经据典,文章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直指大赢王朝藩王割据的核心弊病。
文章提出的推恩令等削藩策略,环环相扣,大胆务实,充满了令人心惊胆战的魄力与经天纬地的远见。
两篇文章并列,高下立判!
郭得胜的文章,如同一个被精心雕琢的玉器,完美无瑕,却冰冷僵化,没有灵魂。
而沈留香的《封建论》,则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充满了足以改变一个时代的磅礴生命力。
萤火与皓月,根本无法争辉。
“原来……如此……”
王老翰林喃喃自语,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脸色萎靡。
天下儒生引以为傲的经学功底,在真正的经世济民之才面前,是何等的可笑与迂腐啊。
接下来,林顾山又命人取来了林道韫、白玉京和萧秋水三人的策论,与郭得胜的文章并列一排。
“诸位再看看这几篇。”
众人伸长了脖子看去。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林道韫的《后封建之仁政论》。
这篇文章的观点,让在场所有大儒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末!”
开篇第一句,就如同惊雷贯耳。
其后更是提出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惊世之论,认为封建之后,朝廷当以仁政治天下,以民心为国本,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这种论调,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简直是大逆不道。
但细细品味,却又无比契合儒家爱民如子,天下大同的最高理想。
再看郭得胜的文章,通篇都是歌功颂德,劝谏君王当行圣人之道,空洞而乏味。
与林道韫这篇直指统治核心,心怀万民的策论相比,格局高下,一目了然。
接着是白玉京的《后封建之农商策》。
这篇文章的观点更是离经叛道!
在大赢王朝这个以农为本的国度,白玉京竟大胆提出,工商乃国之血脉,若想国富民强,必须农商并举,绝不能重农抑商。
更令人拍案叫绝的是,文中还具体提出了发行“宝钞”。
即以朝廷信誉为担保,代替沉重金银,盘活天下贸易的构想。
这个想法,可谓是异想天开,却又充满了划时代的远见。
反观郭得胜,他的策论里也提到了经济,却依旧是老生常谈的劝农桑,稳定粮价,毫无新意可言。
最后是萧秋水的《封建制之边防策》。
这是一篇充满了金戈铁马肃杀之气的策论,文笔老辣,见解深刻。
文章直指大赢王朝卫所制度的弊病,军户世代为兵,早已失了锐气,不堪一击。
而他提出的解决方案,更是简单粗暴,直指核心——“屯兵于野,卫所合一!”
此法不仅能减轻朝廷粮饷负担,更能让士兵时刻保持战斗状态,可谓一举两得。
四篇文章放在一起,如山如海,厚重磅礴。
而郭得胜那篇原本看起来还不错的文章,在四篇策论的映衬下,犹如黄口小儿的幼稚之语。
阅卷厅内的考官们,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冷汗直流。
不是郭得胜不够优秀,而是他的对手太过恐怖。
沈留香、林道韫、白玉京、萧秋水,这四人的策论,无一不是从根本上为大赢王朝的未来指明了方向,涉及政治、经济、军事等各个方面,每一篇都是足以治国安邦的雄文。
而郭得胜,他只是一个优秀的学生,一个完美的做题家。
他的才华,仅限于引经据典,咬文嚼字,与那四个将天下格局装于胸中的经世之才相比,他不过是个庸才。
这不是一场考试,这是一场彻彻底底的降维打击!
所有的质疑,都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被击得粉碎。
考官们陆续散去,每个人都神情恍惚,仿佛经历了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空旷的阅卷厅内,只剩下林顾山一人。
他独自站在桌案前,手中捏着那份薄薄的却重如泰山的最终榜单。
烛光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寂。
林顾山看着那一个个名字,脑海中前所未有的清明。
状元,沈留香,三元及第,前无古人。
榜眼,林道韫,他的女儿,沈留香的未婚妻。
探花,白玉京,沈留香的至交好友。
第四名,萧秋水,沈留香的另一个好友。
然后,是杨志聪、梁不凡、周文武那三个京城闻名的废柴,也赫然在榜。
最后,是被死死压在第十六名,那个旧时代的天才郭得胜。
所有的点,在这一刻都连成了一条线。
林顾山终于完全明白了。
这个年轻人,他根本不是来遵守规则的。
他是来制定规则的!
以后的科考,金榜题名的,不再是皓首穷经,咬文嚼字的普通儒生,没有远见卓识和治国方略,休想上榜!
只是,当这份榜单昭告天下的那一刻,盛京城乃至整个大赢王朝,都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巨大风暴啊。
许久之后,林顾山缓缓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将那份榜单郑重地交到一直候在一旁的吏部侍郎杨威手中。
“杨大人,命人誊抄红榜,择日放榜吧。”
杨威颤抖着手接过,那份名单在他手中,仿佛有千斤之重。
在场的其余几位核心官员,也都面色忐忑,噤若寒蝉。
他们都清楚,这份榜单意味着什么。
废物纨绔纷纷上榜,就连和沈留香交好的几个寒门儒生,也都名列前茅。而被誉为国子监第一才子的郭得胜等人,却被远远排挤。
更要命的是,状元和榜眼,一个是主考官的女婿,一个是主考官的亲生女儿。
这简直就是将“舞弊”两个大字,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递给了全天下的御史言官。
放榜之日必然会掀起滔天巨浪,天下寒门儒生的质疑,声讨将会如雪崩一般,淹没整个大赢朝堂。
看着众人沉默不安的表情,林顾山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老夫一生清廉,为国举荐贤才,昭昭之心,天日可表。”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如今事实就在眼前,让他们去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