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虎厂这边算是先站住了。
不是说一下翻身,也不是说这老厂从此就能一路顺风了,而是它最起码从“等死”那条路上拐出来了一点。设备保住了,第一笔试单回款到了,车间里头那股气也接上了。对楚天河来说,这就够了。
因为他本来也没打算把红虎厂写成什么奇迹。
老厂这种东西,最怕的就是一上来讲神话。现实里头能做成的,往往都不是神话,是先把最该保的那点东西保下来,再一点点往前拱。红虎厂现在,就是这么个状态。
可江城也不只有红虎厂。
前边平台那一锅乱账虽然收了一段,可那几家平台留下来的烂摊子,还摆在那儿。尤其是会展片区。
这个地方,前面顾言和楚天河都盯过。
看着很像那么回事。
馆修了,路修了,玻璃幕墙亮堂,周边楼也起了些,名字起得一个比一个好听,什么会展配套、总部基地、商务集群、服务带。可真往里走呢,就不太像样了。楼是空的,馆是空的,项目也是空的,很多东西都停留在“材料上挺好看”的阶段。
这种片区呢,最容易出一种病。
看起来体面,实际上里头没东西。
平台的人最喜欢这种地方,因为好讲。拿出去汇报,好看;招商手册一印,也好看;哪怕平时没几个人,拍几张夜景图,一样能讲得像那么回事。
可问题就在这里。
江城前面已经让这类“看着挺像、实际挺空”的地方拖过太多次了。文旅古城是一次,会展片区这边如果还继续走那套路,那前边城投这几刀,等于白砍了。
所以红虎厂一口气接上以后,楚天河脑子里头转的第一件事,不是再去看哪个老厂还能不能救,也不是继续围着平台收尾,而是想到了会展片区。
为什么?
很简单。
前面会展片区最缺的,不是楼,不是灯,不是大馆,是内容。
而红虎厂现在刚好就有了一个很合适的口子。
不是说把红虎厂搬去会展片区,也不是把会展馆改厂房,而是说,既然红虎厂、东江精工、华芯这些真有东西的企业线都开始往上走了,那会展片区后边是不是就该从“做样子”改成“摆真货”。
这才是市长该想的事。
不是哪个地方有空地就招商,哪个地方楼修起来了就等人填,而是把你手里这些已经有苗头、已经有活气的东西,拿去给整座城重新找一个落脚点。
所以这天上午,楚天河没先去市政府开会,而是直接叫上顾言和秦峰,去了会展片区。
顾言上车的时候还带着前一天红虎厂的那份线体运行简报。
他一边翻一边说:“红虎这边现在算是能看见路了。后边只要不飘、不乱、不自己作死,这条线就还能再往下走。”
楚天河点了点头。
“所以才得去会展那边看看。”
顾言一听这话,立刻把材料一合,抬头看了楚天河一眼。
“你是想拿红虎厂去把会展片区也拽回来一点?”
“不是拿红虎一个。”楚天河说道,“是拿红虎、东江精工、华芯这些真有货的,给那片地方换换味。”
秦峰坐在前面,听着没插嘴,可心里也明白这意思。
前面会展片区为什么像个空壳子?
因为里面摆的东西太虚。谁都在讲招商、讲总部、讲会展经济、讲外溢效应,可真落地的企业没几个,真转起来的产业链更少。最后馆很大,灯很亮,里头却空。
这和平台前面那套路子是一个味儿。
先把样子做足,再看后边能不能填。
可楚天河现在的想法,明显反过来了。
先把东西做出来,再给地方找位置。
车开到会展片区的时候,顾言先是没说话,等车停下来才冷不丁冒出一句:“这地方白天看着,比晚上还难受。”
这话一点没错。
晚上灯一亮,会展馆和周边那一圈楼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白天一看,问题全出来了。
广场大是大,可人少。
馆也亮,可门前空。
两边配套楼上有玻璃幕墙,楼下却没几家真开门的。远一点那几栋所谓商务楼,外头写着“国际商务中心”“会展服务基地”,可你仔细看就知道,里头很多都没怎么进人。
楚天河下车以后,先在广场边上站了一会儿,没急着往馆里进。
前面这地方他来过,也看过,也知道平台那边留了多少壳项目和空名头。可今天再看,味道又不一样。
因为前边城投那摊子一收,再看这片地方,很多东西就更清楚了。
不是条件不行。
是路走偏了。
你一个地方,靠会展能不能带起来,得看它后头有没有真产业撑着。要是什么都没有,就指着办几场会、拉几家空壳公司来挂牌,那最后必然就是这么个样子。
顾言站在旁边,也没急着往里走,先看了两眼门口那几块展会宣传牌。
“这个月办了两场会。”
“一个是婚博会,一个是车展尾展。”
“这种会不能说没用,但你指着它把整个片区养活,那就是做梦。”
楚天河嗯了一声。
“会展本身没问题。”
“问题是前面有人把会展当成壳。”
这话点得很准。
会展本来就只是个工具,不是饭。可平台和前面那帮人最会的,就是把工具当主角。好像馆盖起来了、展办起来了,后头项目自然就来了,人自然就进来了,总部也自然就落了。
这种事,偶尔碰一两个运气好,也许真能成。
可你真把它当路走,那就容易空。
前面江城在这个坑里,已经摔过了。
顾言这时候又接了一句。
“而且这片地方,后面原来那套思路最危险的一点,不在于空,在于它太像招商片了。什么都能往里装一点,什么名头都能往上贴,最后反而谁都不真。”
这话说得很实。
因为前面会展片区最爱讲的,就是“平台招商”。可你真问它招来什么了,它又说得含糊。问企业,它说总部;问总部,它又说落地;问落地,它又说正在对接。
说到最后,一片东西看着挺多,掰开都不实。
楚天河往前走了两步,抬头看着会展馆的玻璃幕墙,忽然说了一句:“这个地方,前边最缺的不是楼。”
“是厂味。”
顾言一听,先是一愣,随后就笑了。
“对。”
“就是这个意思。”
“前面平台最会搞的,就是让这种地方看着像国际会展区,结果走进来一点工业气都没有,只有招商图册和玻璃墙。你让一个真正干制造、搞装备的人来了,他待半天都嫌这地方轻飘。”
这句说得太准了。
会展片区想真正有用,首先得让它和真实产业接上。而江城现在手里头能接得上的,不就是红虎厂、东江精工、华芯这些刚刚被拉起来的真东西吗?
秦峰这时候也下车走过来了,看了眼周边那几栋楼,低声说道:“前面平台的人是不是觉得,这地方只要做得高档,企业自己就会来?”
顾言扯了扯嘴角。
“不然呢?”
“他们最爱干的就是这个。馆修漂亮,楼修漂亮,招商画册再印厚一点,剩下的就等别人自己往里跳。结果跳进来的,要么是空壳子,要么是想借这地方再卖一圈楼的人。”
这时候,会展片区工作组和原来平台留下来的人也赶过来了。
领头的是个副主任,姓马,前面一直在这边负责招商和项目协调。人不算坏,可身上那种“会展片区就该高大上”的味儿挺重。
马副主任一过来,先是客客气气地打招呼,然后马上就把最近的活动安排和平台招商情况往上讲。
“楚市长,最近会展馆这边虽然展会密度一般,但片区整体形象一直在维护。后边几场国际展和商务论坛我们也还在争取,而且配套楼宇招商这边,前面几家总部企业和服务机构也在持续对接……”
顾言一听这话,眼睛都快眯起来了。
还是老一套。
形象维护、国际展、商务论坛、总部企业,对接、争取、持续推进。每个词都不算假,可合在一块儿,就是没东西。
楚天河也没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问,而是直接说道:“会展馆里头现在空着几个厅?”
马副主任明显愣了一下。
“这个……平时会做轮换维护,有几个厅暂时未排期……”
“配套楼入住率多少?”
“目前还在培育期……”
“培育什么?”顾言直接插了一句,“培育空楼养灰?”
马副主任脸一下就有点发热。
他其实也知道,现在还拿“培育期”这三个字说事,味儿有点不对。可问题是,他前面就是照着这个思路做的,现在楚天河突然过来,开口先问馆空不空、楼满不满,他一时间也只能往回绕。
楚天河这时候看着那片楼,又看了眼馆前空着的广场,语气很平。
“会展片区以后,不能再按前面的路子走了。”
马副主任一听,心里先是一紧。
因为这话一出来,就说明市里又要动这片地方了。
前面平台那锅事他也看见了,谁都知道楚天河动起来是真动,不是嘴上压压。所以这会儿他最怕的就是,前面那一套“高端会展、总部商务、片区形象”全让人一刀给切了。
顾言这时候顺着往下说:“这地方前边看着像会展区,实际上像个空架子。没有厂、没有线、没有真东西,就指着几场会和一堆玻璃楼,能养谁?”
“空会展,不如真工厂。”楚天河看着那片馆和楼,淡淡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