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明走到吧台前，倒了杯温水推过去：“难的是怎么把这层铁布衫给扒下来。没有实打实的铁证，我们在王政眼里就是抢不到肉还要掀桌子的无赖。你们盛高可是外资巨头，这方面就没有点手段？”
林霖耸了耸肩，端起红酒抿了一口，摊开双手。
“毫无头绪。天敏系这次的保密级别高得吓人。”
她抬起眼眸，盯着汪明的眼睛：“你不是还挂着飞荣银行独立董事的头衔？恒泰和飞荣穿一条裤子，这笔ABS的托管行除了飞荣不作他想，你从内部想办法调阅底单，总比我们这些外人在外面瞎转悠强吧？”
汪明扯出笑容。
“林总未免太高看我汪某人了。”
“恒泰和飞荣同属天敏系，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一个海市银行的行长，跑到竞争对手的保险柜里去掏核心机密，你觉得王西林是吃素的？他现在恨不得拿针把我的眼睛缝上。”
林霖沉默了。
两人目光交汇，都在彼此眼底看到了面对这尊金融庞然大物的忌惮。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甬江阴云密布，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恒泰那边咬住低息条件不松口，海市银行与盛高这边寸步不让，几方势力的谈判陷入泥沼。
汪明索性当了甩手掌柜。
藤岭水库，碧波微荡。
汪明头戴宽檐遮阳帽，双手把持着海竿，盯着水面上随波起伏的浮标。
水面下暗流汹涌，与甬江此刻的金融乱局何其相似。
急躁吃不了热豆腐，童益达那边的鱼饵既然已经撒了出去，现在比拼的就是谁更沉得住气。
第四天清晨，水库的白雾还没散尽。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童益达的名字。
汪明扯下遮阳帽，按下接听键。
“你要的硬货，老子给你刨出来了。”
童益达粗哑的嗓音里透着熬了几个通宵的疲惫，以及亢奋。
“等着。”汪明扔掉鱼竿，转身就走。
三个小时后，中城游泰投资总部的茶室内。
童益达将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拍在茶几上。
汪明撕开封口，抽出里面带着浓重油墨味的复印件。
《恒泰证券-甬江城建一期资产支持专项计划说明书》。
只扫了一眼首页的加粗黑体字，汪明的瞳孔收缩，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十个亿的债券，被当做底层资产。
分层结构里劣后级兜底，优先级被放大。
整整三十倍杠杆。
天敏系这是要把整个甬江市的财政命脉绑在他们那辆随时会散架的战车上。
一旦资金链条崩盘，整个甬江的城建系统将被抽干。
汪明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操作。
童益达放在桌面的手机弹出一道提示音。
一百万，瞬间到账。
“干得漂亮。”
汪明抓起桌上的文件，冲出茶室，直奔甬江。
甬江市府，副市长办公室。
百叶窗半开，刺眼的阳光在地毯上切割出斑驳的线条。
城投总经理陆国雄满面红光，将一份烫金封皮的文件恭恭敬敬地递到办公桌前。
“王市长，谈判的各项细节已经基本敲死。只要流程走完，恒泰的资金立刻就能入账，这可是解了咱们城建项目燃眉之急啊。”
王政翻看着文件，眉头微蹙。
汪明前几天在饭局上抛出的那颗炸弹，始终在他心头盘桓。
“那个汪行长提到的ABS套现风险，你们核实过没有？真要是出了乱子，谁也背不起这个锅。”
陆国雄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纸页，双手递了上去。
“您放心！我们专门给恒泰施了压，这是他们公司出具的官方承诺函。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绝对不会以这笔债券申请发行任何ABS产品！”
王政接过那张承诺函，目光在那枚公章上停留了片刻，眉头舒展开来，靠向椅背。
“有了这个定海神针，总算能堵住那些人的嘴了。准备一下，下午就把这个项目报上常务会讨论。”
实木办公门被推开，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声响。
汪明大步跨入屋内，目光越过陆国雄，钉在王政脸上。
王政一愣，扬了扬手里的纸张。
“汪行长，你来得正好。你之前的担心完全是多虑了！人家恒泰证券专门给咱们出具了承诺函，绝不碰ABS这根红线。”
汪明几步逼近办公桌，从王政手里夺过那张所谓的承诺函。
目光扫过纸面上的每一个字。
“多虑？”
“王市长，这份承诺函，在法律层面上就是一张废纸。在道德上，更是对咱们整个甬江政府的挑衅。”
王政眉头拧成一个结，原本舒展的身体紧绷。
“汪行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国雄脸色铁青，一拍桌子站起身。
“简直是危言耸听！这可是白纸黑字的公章文件，具有法律效力！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汪明没有看他，抓起笔筒里一支削尖的铅笔，将那张承诺函按在桌面上。
铅笔尖在纸面上划出声响。
“第一，主体陷阱。这份承诺仅仅约束了恒泰自身。今天盖了章，明天他们完全可以把这笔债券倒手转让给天敏系旗下的任何一个关联方。由那个马甲去发ABS，恒泰违约了吗？根本没有。”
“第二，资产陷阱。上面写着不作为主要基础资产。那好，我请问陆总，他们要是把这笔城投债切碎了，当成次要资产打包塞进其他理财产品里去，你们管得着吗？”
陆国雄张了张嘴，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第三，市场陷阱。不公开申请发行？这年头玩金融的谁还不知道私下里搞定向私募？只要不挂牌公开，他们想怎么加杠杆就怎么加杠杆。这份所谓的定海神针，防君子不防小人，偏偏你们面前站着的就是一群张着血盆大口的饿狼。”
办公室内安静得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陆国雄咽了口唾沫，用手帕擦了擦额头。
“这……这些都是你的主观臆测。大不了，我们要求恒泰法务部重新出具一份更严谨的承诺书，把所有漏洞都堵死。”
他拉开公文包的拉链，将那份从童益达处重金买来的文件砸在陆国雄面前。
带着油墨味的复印件散落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