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梁的肩膀松弛下来，大笑声穿透屏幕。
“哈哈哈！老弟，你这就见外了。真要论起来，我这是死皮赖脸蹭你的东风！没有你那个十年前瞻的脑子，我还在大西洋沿岸跟那帮洋鬼子玩泥巴呢！”
气氛一松，两人切入正题。
汪明抓起电子触控笔，在备忘录上勾勒。
“名字就叫泛美农业资源有限公司，总部钉在圣保罗。管理层必须换血，贺国涛脑子活、懂风控，压阵当董事长；戴源狼性足、敢拼刺刀，出任副董事长兼CEO。董事会里，给卡蒂亚和未来奥里藏特的总经理各留一把交椅。为了避嫌和堵住当地反垄断监管的嘴，再花重金砸一个有政治背景的当地独立董事。”
乔梁连连点头。
“痛快！之前咱们两家公司的办事处直接拔旗撤编，人马全部并入新公司，空缺的岗位就地招兵买马。另外，除了前期的收购砸盘资金，咱们两家再各自往新账户里打三千万美金，作为首期运营的弹药储备。真刀真枪干起来，账面上绝对不能缺粮。”
大洋彼岸的风暴，在这间书房里定调。
一周时间转瞬即逝。南城依旧炎热。
汪明结束了休假，重新换上白衬衫，回到海市银行。
刚开完一场行长例会，走廊里弥漫着打印机的气息。
汪明推开卫生间的门，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迎面，一道身影步履匆匆撞入视线。
是陈屿，那个跟他隔着好几层血缘关系的远房表弟。
陈屿身上那套深蓝色行服还带着折痕，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怀里抱着一摞商户档案，眼底挂着乌青，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感。
看到汪明，陈屿停住脚步，挺直脊背。
“汪行长。”
汪明抽出纸巾擦了擦手，目光在陈屿身上扫过。
“去跑商户了？”
“是的，刚把新区建材市场剩下的最后几家硬骨头走访完，正赶着回工位把数据录进系统。”
汪明将纸团丢进垃圾篓。
“有进展吗？”
陈屿眼神闪躲了一下，脸颊微红，喉结滚动了一圈。
“谈……谈成了两户收款码。至于贷款业务，还在跟进沟通中。”
汪明微微颔首。
新区建材市场，他心里清楚。
那帮老板个个精明，账目混乱，早被各家银行的信贷员扫荡过无数遍，里面还缠绕着理不清的三角债。
把一个刚入职的新人扔进那种地方。
陈屿能抠出两户收款码的业绩，零的突破。
看着陈屿有些气馁，侧身准备让出通道，汪明拍了拍袖口。
“建材市场有一家叫李钱唐的商户。他儿子去年在咱们行申请过一笔青年创业贷，最后被卡在风控那儿没批下来。你下次再去扫街的时候，可以顺道去他店里喝杯茶，就说行里最近正在复盘之前的青年创业项目。”
陈屿抬起头，双眼迸出喜色。
在基层摸爬滚打，最缺的就是这种精准到户的内部信息。
有了这个筹码，还愁撬不开李钱唐那张嘴？
“我明白了！谢谢行长提点！”
汪明双手插进西裤口袋，转身朝楼上走去。
不过是顺水人情罢了。
老妈吴秀娟没给他打过电话要求多关照，他汪明也不屑于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搞什么任人唯亲的裙带关系。
但既然沾着点亲戚关系，看在对方不偷奸耍滑的份上，随口给个台阶。
至于能爬多高，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时间再次向后推移了一周。
正午，银行食堂里人声鼎沸，飘散着糖醋排骨和陈年油烟混合的味道。
汪明解决掉餐盘里的饭菜，起身穿过就餐区，推开玻璃门走向大厅。
刚迈下一楼楼梯口的台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喘息。
“汪行长！”
陈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汪明停下脚步，转过身。
陈屿喘着气，立在汪明跟前。
“汪行长，向您汇报一下建材市场那边的进度。”
“您之前点拨的那家店，我重点跟进了。”
“李老板儿子的那笔创业贷，行里批了一笔小额启动资金。李老板心里承着咱们的情，二话没提要求，当场就把收款码的单子签了。不仅如此，他还主动出面做担保，拉着隔壁三家平时走得近的商户，一口气办了联保贷款。”
这小子听懂了话外之音，还学会了借力打力，知道怎么顺藤摸瓜去撬动那些关系网。
陈屿将脊背挺得笔直。
“不过，市场里体量最大的那家永丰建材，我前前后后跑了四趟，还是没啃下来。张老板最终拍板选了农商行，咬死他们那边的利息更低。”
汪明打量着他。
“知道了，这事儿你干得不错。”
陈屿先是一怔，随即整个人松弛下来，嘴角上扬，连连弯腰。
“谢谢行长！”
下午两点。
汪明拎着公文包走出支行大门，准备前往县政府参加一个金融碰头会。
车子已经等在台阶下。
他刚拉开车门，便瞥见不远处的树荫下，陈屿正推着一辆电动车，准备跨上坐垫。
汪明降下半截车窗。
“去建材市场？上车，正好顺路捎你一段。”
陈屿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连连道谢，拉开另一侧车门，半个身子挨着座椅，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
汪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永丰建材最后倒向农商行，除了摆在明面上的利率差，最核心的底牌是什么？”
“农商行负责对接的那个信贷员，跟张老板是同一个村出来的。这帮做建材的老板最看重乡土情结，他们觉得哪怕利息差一点，只要是自己人，以后万一周转不开惹出麻烦，私底下好通融。”
汪明转过头，目光落在陈屿脸上。
“如果下个礼拜，这位张老板走投无路，重新回头来找你批贷款，你接是不接？”
陈屿迎着那道目光：“接肯定会接，但条件必须加码，审核必须更严！放着熟人低息的农商行不走，跑来求咱们，大概率是资金链断了急需救火。这种时候来找，坏账风险太高，不能随便碰！”
汪明收回目光，闭目养神，一路无话。
沉默已是认可。
这小子总算懂得了风控的底线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