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静静地听着。
这个故事,和张老说的有相似之处,却又不完全一样。
看青行灯现在不是那幅动不动就灭烛杀人的模样,我壮着胆子问:“那些谜语故事,是你听鬼魂们讲的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和深邃,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说不清的哀伤。
“不是。”
“是我亲眼看到的。”
这个回答有些出乎意料,那她想必在尘世间飘荡了很久吧,从古代到民国。
“那你为什么不回地狱?”
她沉默了很久。
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缓缓开口了:“因为,回了地狱,就再也看不见活人了……”
我愣住了。
“我喜欢看活人。”
她继续说,声音很轻很轻:“我喜欢看他们笑,看他们哭,看他们怕,看他们争。看他们为了活着,做出各种各样意想不到的事,甚至不是为了活着,只是为了想做,就可以做出不像人不像鬼的行径。”
这番话倒是让我颇有体会,有的人是因为生存问题而去争抢,但有的人明明已经有了权势、地位、金钱,却因为贪婪,贪得无厌得掠夺财富,肆无忌惮得奴役百姓,伤害那些曾经信任他们的人民。
正想着的时候,青行灯突然道:“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问道。
“一个很久以前的人。他也像你一样,在我面前讨价还价,说我以老欺少,以女欺男,胜之不武。”
青行灯说着,语气居然有些轻松。
过了这么久,她居然还记得对方的用词,说明这个人在她心底应该留下了很深刻的记忆,甚至是比较特别的存在。
“然后呢?”
我忍不住好奇追问道。
“然后他猜对了九道题,但是最后一题,他答错了。”
她顿了顿:“我杀了他。”
什么?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虽然很符合青行灯的规矩,可我下意识得觉得这个答案出乎意料。
我很想问她为什么,但我有点不敢,怕激怒她。
“十道题,从没有人答对过。”
她看着我,幽幽得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我很傻,随随便便就答应你把十道题改成了五道?”
“没有,我觉得你很善良很大度,我很感激你。”
这我哪敢应啊,赶紧一箩筐得说着好话:“你看你长的这么漂亮,身材还这么好,本事也特别强,能想出这么多谜题,那不是绝顶聪明,就是冰雪聪明,怎么可能跟傻这个字沾一点边……”
不过我现在心里却有了猜测,青行灯不是中了激将法才减少了几道题,而是她不希望有个人真的答对9道题,从而取代那个人。
那个人,死了。
甚至是死在了青行灯的手上。
可对青行灯来说,他却是特别的,是独一无二的。
只不过青行灯根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她本是没有感情的,也不应该有任何的情绪。
她不是人,又好像是人。
就像是那个孤岛的囚徒一般,好像活着又好像死了。
“你现在,只差最后一题。”
我点了点头。
“出题吧。”
她站起身。
那盏绿色的灯笼重新出现在她手里,她的脸重新变得冰冷,那个普通的女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幽冥大圣青行灯!
可我知道,那个女子还在,就藏在某处,藏在她的心底,是她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第五谜。”
她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
“有一个孩子,生下来就被抛弃。他在苦难中长大,在绝望中挣扎。他一次次被背叛,一次次被伤害,可他始终没有放弃。”
“为什么?”
“因为他在等一个人。”
“等谁?”
“等一个会告诉他,他值得被爱的人。”
“那个人来了吗?”
她看着我。
“你猜。”
绿光消散,我重新回来了,我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是张老,是墨非烟,是墨离,是皇甫韵,是慈悲小和尚,还有阿云朵。
他们都活着。
只差最后一题。
可是这个问题比所有的题都要简单,就像是她故意给了我一个机会,一个轻而易举赢的机会。
就像当初她没有给那个人机会,却一直记到了现在。
她是否遗憾,我不知道,但她的行动证明了一切。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开口:“我的答案是……”
“那个孩子,就是你自己。”
“你一直在等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那个告诉你‘你值得被爱’的人,从来都是你自己!”
青行灯望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在重组。
沉默。
很久很久的沉默。
然后‘噗’的一声,蜡烛熄灭了。
黑暗降临,又骤然散去。
荒郊野地消失了,那十根绿幽幽的蜡烛消失了,那个提灯笼的女人也消失了。
我们重新回到了破庙,一盏普通的青色灯笼落在地上,静静地躺在那里。
灯笼里,一点微弱的绿光,轻轻晃动。
像是最后的呼吸,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告别。
结束了?
我站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好像被冷汗浸透了,腿软得像两根面条,随时都会跪下。
可我硬撑着,一步一步走过去,弯腰靠近那盏灯笼。
那盏灯笼看起来很普通,很像青行灯的那一盏,但应该不是。
青行灯要是走了,为什么不带走灯笼?
但我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仿佛刚才那五个生死攸关的故事,那五道几乎要了我命的谜题,都只是我的一场幻觉。
可白昼死了。
他真的死了,在我面前被火焰烧成灰烬。
王富贵也死了。
那只缺了半边耳朵、裹着花围巾、五百年来倒霉不断的黄鼠狼,用它自己的命,换了我扳回一局。
这些都不是幻觉。
我握紧那盏灯笼,指节用力到发白。
身后立刻传来了脚步声。
墨非烟第一个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抓得很紧,像是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
她的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死死盯着我,盯着我的眼睛,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活着。
然后是皇甫韵。
她跑过来,一巴掌拍在我背上,力道大得我一个踉跄。
可那一巴掌里没有平时的玩笑,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臭小子,吓死姑奶奶了。”她的声音沙哑,骂骂咧咧,可眼眶也红了。
慈悲小和尚双手合十,朝我深深一拜。
那一拜弯得很深,很久,僧袍的下摆都沾了地上的泥土。
他没有说话,可那一拜里,蕴含着千言万语。
张老走过来,伸手在我肩上轻轻拍了拍。
只一下。
可那一下,比什么话都重。
墨离站在稍远的地方,朝我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但那双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光芒,是欣慰,是赞许,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阿云朵也过来了,靠在我身边,抓着我的袖子,小声说着:“阿宝哥你吓死我了”。
她的脸上满是担忧,眼眶红红的,声音都在发抖。
可我只看了她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这时,我忽然想到了什么:“不对,她不能走,她说过,等我回答完问题,要告诉我,为什么要选我!”
我大声喊着,颇有种青行灯说话不算数,为了昧掉我的奖励,一声不吭得溜了。
然而就在这时,地上的那盏青灯笼忽然晃了一下,然后飞向了一个地方。
我猛地抬起头,望过去时,发现不知何时,庙外又出现了一个人影。
绿衣,长发,绝美,面无表情的脸。
青行灯。
她还在这里。
她没走?
还是没有走远,又飘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