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陆诀后背的伤在苏清宜苛刻的监督下,愈合得很快。
那些狰狞的血痂脱落,留下深红色的新肉,苏清宜每次抹药时都要轻轻吹一吹,动作虔诚得像是在修补一件稀世珍宝。
而陆诀也难得听话,不再急着处理公事,只是在午后的阳光下,拉着苏清宜的手,听她念书,或者只是单纯地盯着她发呆。
两人之间那种原本紧绷扭曲的张力,在真相揭开后,两人之间的关系,更加亲密了。
直到这天午后,门铃再次响起。
来的是老太太和陆怀山。
老太太脱去了往日的华贵,整个人苍老得厉害,鬓边的白发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陆诀坐在沙发上,没叫“妈”,也没起身,眼神淡漠得像是在看两个陌生人。
老太太看着他,神色复杂,缓缓开口,“阿诀……我知道你恨陆家,恨那个人。但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陆诀冷笑,摩挲着苏清宜的指尖,语调讥讽,“哪样?是他陆老爷子手下留情了,还是苏家那两条命跳得不够高?”
老太太闭上眼,泪水滑落,“陆家当年确实截了资金,但那是因为陆氏内部也被人做空,自身难保。至于那份举报信……那是你父亲苏易风,在跳楼前亲手寄给老头子的。他知道苏家保不住了,仇家太多,他求老头子查封苏家资产,以此保住苏家的根脉,保住你。”
陆诀浑身一僵,瞳孔剧烈震颤。
老太太颤巍巍地递过一封信,纸张早已泛黄,“带你回来,抹掉记忆,是因为那些仇家一直在找苏家的后人。老头子这辈子死要面子,宁愿让你恨他,也不愿承认当年他确实没能拉兄弟一把的无能。阿诀,这些年,我是真的把你当亲骨肉疼的……”
老太太走后,客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那封信被陆诀捏在手里,几乎要被揉碎。
真相并没有让仇恨消散,反而更像那天打在他后背的粗棍子,打碎了他支撑三年的信念。
苏清宜从背后抱住他,脸颊贴着他微凉的脊背,“陆诀。去看看吧,回你真正的家。”
下午,两人驱车去了城南郊外。
那里有一栋荒废已久的别墅,曾是苏家的产业。
院子里的杂草齐腰高,漆黑的铁门锈迹斑斑。
陆诀站在大厅中央,看着断壁残垣,那些尘封的模糊的画面开始在他脑海中走马灯似的闪过。
苏清宜没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在清冷的老宅里走过每一寸土地。
当陆诀站在三楼天台,看着脚下的高度时,苏清宜从身后死死攥住他的衣角。
陆诀回头,看到她眼底的惊恐,心底那股荒芜的冷意被瞬间驱散。
他伸手将人捞进怀里,低声说着,“放心,我不跳。我说了,我舍不得你疼。”
晚上。
北城,【夜宫】。
专属的顶层包厢,贺朝、傅森寒和陈序予早就到了,桌上摆满了酒,却没人动。
包厢门推开,陆诀牵着苏清宜的手,面色如常地走进来时,连最爱闹的贺朝都愣住了。
而一直坐在角落里的陆乔希看到他们来了,直接站了起来。
“四叔……清宜……”
陆乔希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唏嘘,最后都化作了一抹苦笑,看着陆诀,“现在是不是该改口,叫你苏总了?”
陆诀带着苏清宜在沙发中央坐下,举手投足间那股不可一世的狂劲少了三分戾气,多了一分从容。
他随手起了一瓶酒,淡淡道:“随你。”
贺朝最先反应过来,大笑一声,“管他姓陆姓苏,只要还是那个能带哥们儿赚钱的疯子就行!来,这一杯,敬咱们苏总,脱离苦海,抱得美人归!”
苏清宜坐在陆诀身边,陆乔希凑过来,拉住她的另一只手,压低声音问,“清宜,你真的想好了?这路走下去,可就没回头草吃了。”
苏清宜看了一眼正跟傅森寒碰杯的陆诀。
男人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回过头,在众目睽睽之下,旁若无人地亲了亲她的手背。
苏清宜脸色微红,却坚定地看向陆乔希,“乔希,你知道的,我这辈子,早就回不了头了。”
陆乔希叹了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行,你俩这疯劲儿,绝配。”
包厢内灯光昏暗,情绪拉扯在酒杯碰撞声中渐渐平息。
陆诀靠在沙发背上,后背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手心里的温度却无比真切。
他知道,北城的天确实没变,但他怀里的这颗星,终于落到了他的怀里。
包厢另一角,光线昏暗。
陆乔希晃着杯里的冰块,看着不远处正低头跟傅森寒交代什么的陆诀,又转头看向苏清宜,长长地吐出一口烟。
苏清宜看着她,皱眉,“什么时候学会了抽烟?”
陆乔希笑着说道:“早就会了,只是……很少抽罢了。而且,傅森寒也没阻拦我……”
苏清宜顿时明白了,这是傅森寒惯的。
陆乔希自嘲地笑了笑,眼底还带着没散干净的震撼,“清宜,你说咱俩认识这么多年,我怎么就一点苗头都没看出来呢?我是该叫他小叔,还是叫他……苏总?这辈分乱得我头疼。”
苏清宜握着果汁杯,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玻璃外壁,垂眸道:“乔希,对不起。那时候的情况,我没办法开口。”
陆乔希摆摆手,并没真生气,语气里更多的是唏嘘,“我明白,那种事儿,换谁都得憋死在肚里。我只是感慨,他为了护着你,连养育他多年的陆家都亲手撕了。北城陆家,那是什么样的人家?他这二十多年攒下的名声、地位,说不要就真的一分都不留。”
苏清宜想起陆诀那天在老宅疯魔的样子,心口微缩,“他一直都是这样,疯起来谁也拦不住。”
“是啊,他是不姓陆了,可陆家现在快塌了。”陆乔希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爷爷那天回去就倒下了,现在还在私人医院挂着水,听我爸说,老爷子整夜整夜地失眠,盯着天花板发呆。老太太更不用说了,整天守在佛堂里哭。陆氏集团现在就是个空架子,大半的核心业务和团队早就被苏……被你家那位提前转移了,我爸,还有二叔三叔现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可谁也不敢来这儿触霉头。”
苏清宜抿了抿唇,没接话。
陆乔希看了苏清宜一眼,眼神有些复杂,“还有你妈。三婶在那天之后,回了老宅大吵一架,现在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你……要是有时间,回去看看她。毕竟是亲母女,说开了,也就没事了。”
苏清宜心脏像是被细线勒了一下,闷闷地疼。
她知道,自己的行为伤害了妈妈,妈妈恨她。
陆乔希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看着苏清宜,认真地嘱咐,“清宜,这北城的天是真的变了。家里那帮亲戚现在背地里把你说成了祸水,觉得是你带坏了陆诀。以后的路,怕是比以前更难走。”
苏清宜转过头,恰好撞上陆诀看过来的视线。
即便隔着嘈杂的人群和忽明忽暗的灯光,陆诀的眼神依然能精准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偏执的温柔。
苏清宜收回目光,对着陆乔希浅浅一笑,语气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我不怕。只要他在,地狱我也能当成家。”
陆乔希愣了半晌,最后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行吧,你们两个疯子。”
这时,陆诀已经推开了身边的酒杯,起身朝这边走来。
他自然而然地挤开位置,长臂一伸将苏清宜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眼神冷淡地扫了一眼陆乔希,嗓音低哑磁性,“聊什么呢,聊这么久?”
陆乔希翻了个白眼,识趣地站起身,她很想说聊你疯,聊清宜傻。但是,从小就对这位‘小叔’畏惧,到现在还是一样,所以,她不敢说。只能说道:“人还你,我找贺朝他们喝酒去。”
陆诀没理会陆乔希,也不在意她说什么,他低头看着苏清宜微红的脸颊,手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在那红润的唇瓣上安抚性地摩挲了一下,“累了?”
苏清宜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小声问,“不累。事情都处理好了?”
陆诀应了一声,眼神里闪过一抹冷冽的杀意,“只是一些跳梁小丑罢了,看到我离开了陆家,就急着跑出来蹦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