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去,市郊转运中心的大院里已经是热气腾腾。
赵军现在的神经绷得很紧。
五十万的合同签了,这是天大的好事,但也意味着巨大的产能压力。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调配周边几个县的收货网络。
他根本想不到,远在百里之外的省城,一场针对这五十万外汇的行政风暴,已经成型并杀到了门口。
上午八点一刻。
“滴!滴滴!”
几声极其刺耳且嚣张的汽车喇叭声,突兀地撕裂了市郊土路上的宁静。
岗亭里,正端着大海碗呼噜噜喝棒子面粥的雷战动作一顿。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喇叭声来者不善,一把抓起桌上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大步跨出大门。
远处,三辆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卷着漫天黄土,连减速的意思都没有,气势汹汹地直奔大铁门而来。
“嘎吱!”
头车在距离大门不到两米的地方猛地一脚急刹,泥水溅了雷战一裤腿。
车门被人一脚踹开,几个穿着四个兜中山装、胳膊上戴着红袖箍的干事跳了下来。
紧接着,第二辆车的车门打开。
昨天刚在会议室里吃了鳖的买办王亚樵,此刻正像一只得势的哈巴狗,殷勤地替后座的人拉开车门。
一只锃亮的黑皮鞋踩在泥地上。
走下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梳着大背头的男人。
他夹着个公文包,脸色阴沉,下巴高高扬起,用一种看垃圾堆一样的嫌弃眼神,打量着眼前这座轰鸣的厂房。
省外贸厅稽查处处长,马德顺。
而在他们身后的第三辆吉普车里,车窗只摇下了一半。
省外贸厅副厅长齐大发坐在阴影里,闭目养神。
对付一个市郊的土作坊,马德顺这个先锋官足够了。
“就是这里?”马德顺掏出手帕捂了捂鼻子,满脸厌恶。
“马处长,就是这儿!”王亚樵凑上前,指着大院里停着的解放卡车,咬牙切齿地说。
“走,进去,今天不管是账本还是人,全给我按住。”马德顺冷哼一声,大手一挥。
十几个稽查干事和从市里借调来的保卫干事,立刻如狼似虎地朝着大铁门冲去。
“站住!”
雷战如同铁塔一般堵在铁门正中央,右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眼神冷得像冰:“私人厂区,闲人免进!”
马德顺被这一嗓子震得耳朵发嗡,他皱起眉头,看着雷战身上那套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眼中闪过一丝暴怒。
“瞎了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马德顺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怼到雷战眼前,语气狂妄到了极点。
“省外贸厅联合纠察通告!这家厂子涉嫌违规截留国家外汇、私自引进海外管控设备!现在省厅正式接管这里的一切!给我滚开!”
雷战虽然识字不多,但省外贸厅这几个大字还是认得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
如果是地痞流氓,他早就一枪托砸过去了。
但对方是正儿八经的省级行政机关,手里还拿着盖着大印的红头文件。
在七十年代,这种红头文件就是天!
雷战有些懵了,他不知道赵军到底惹了多大的麻烦,竟然把省里的官老爷招来了。
但他是个死心眼的军人,他接到的死命令是:没有赵军和苏清的条子,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进。
“我不管你是什么厅。”雷战咬着牙,脚下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我接到的命令是站好这班岗,你们想进,让管事的出来接你们。”
“反了!简直是反了!”马德顺气极反笑,他回头冲着身后的保卫干事咆哮。
“这帮投机倒把的黑社会还敢暴力抗法?给我把门砸开!把这个保安铐起来!”
几个保卫干事立刻抽出腰间的橡胶棍,凶神恶煞地扑了上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
“我看谁敢动!”
一道清脆、冷厉,且带着绝对威严的女人声音,从大院里传了出来。
马德顺等人动作一顿,抬眼望去。
只见大院深处,穿着笔挺工作服的苏清,正踩着沉稳的步子大步走来。
她刚刚在车间核对昨晚的产量,听到门口的喧闹声便赶了出来。
当她看到站在人群里的王亚樵时,她心里瞬间明白了大半。
这是昨天那个洋行翻译不甘心被踢出局,找来了官面上的靠山来摘桃子了!
但苏清并不知道对方的具体级别,她走到雷战身边,目光如刀,冷冷地扫过马德顺。
“你就是这里的管事的?”马德顺上下打量了苏清一眼,冷笑道。
“叫你们那个姓赵的老板滚出来。他胆子不小啊,弄了个皮包公司,连省外贸厅的饭碗都敢抢?”
苏清没有退缩,她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手腕一抖展开。
“看清楚了。这是市局周局长亲自签发的‘出口创汇重点保卫单位’批文。”苏清的声音清冷坚定。
“我们厂接的是英国洋行的直供单子,走的每一笔账,市局都有备案,你们凭什么硬闯?”
苏清试图用市级的合法文件来挡住对方。
然而,马德顺看着那张盖着市物资局公章的文件,却像是看笑话一样,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市局?周建国签的批文?”马德顺笑得满脸横肉直颤,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苏清手里的文件打落在泥水里。
“在咱们省,外贸的绝对管辖权就在省厅!周建国算个什么东西?他签的字在我们省厅眼里连擦屁股纸都不如!”
马德顺彻底撕破了脸皮,指着苏清的鼻子厉声咆哮。
“你们私自跟洋人签了五十万的合同,还要引进资本主义设备!这是典型的走私罪!”
“今天这大门,我进定了!不仅要进,所有的账本、公章,全给我贴上省厅的封条!再敢阻拦,按反革命罪论处!”
他猛地一挥手:“给我冲进去!封了财务室!”
十几个保卫干事仗着省级文件的底气,挥舞着手里的胶棍和铁链,嘶吼着强行往大门里撞。
苏清脸色煞白。
她毕竟只是个刚当上厂长的女人,面对市局的王主任她能游刃有余,但面对这种省级强权降维打击,她手里的底牌瞬间失效了。
“退后!保护厂长!”
雷战双眼瞬间充血,一抹嗜血的狞笑在脸上荡开。
不管你是什么厅长处长,敢冲我的防线,敢动我的厂长,就是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