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特宁端上来了。
深褐色的液面,苦味的香气钻进鼻腔,比刚才那杯耶加浓烈一截。
陈默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厚重,沉稳,尾韵压着一点巧克力的甜,藏得很深。
他放下杯子。
“你这条街的房子,产权是什么性质?”
姜禾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像一个普通顾客会问的。
“私产。我奶奶六几年的时候分的宅基地,后来房改转了私有产权。证件齐全。”
“使用权期限呢?”
“住宅用地七十年,还剩三十二年。但底商的营业执照是我自己办的,跟产权独立。”
陈默又问了几个问题。
涉及土地性质、改造批文的法律效力、补偿协议的条款陷阱。
问题越来越细,不像是随口打听。
姜禾的回答也跟着越来越详细。
这大半年跟瀚海置业打拉锯战,相关的法律法规她查了个遍。
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人。
“你找过律师吗?”
“找过。”
姜禾把吧台擦了一遍,手上的动作有一种反复擦拭的执念。
“律师说,瀚海的批文是合法的,政府审批过了。但强制拆迁需要走司法程序,他们目前还没到那一步。”
她停了一下。
“律师费太贵。打官司的话,保守估计要准备二三十万。这个店一年的利润不到十万块。”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很平。
不是在诉苦。
是账目她已经反复算过太多遍了,数字早就烂熟在心里,只剩陈述。
陈默放下杯子。
“瀚海置业背后是谁?”
姜禾看了他一眼。
从他进来到现在,这个人话不多。点咖啡,看书,坐了将近一小时。齐经理来那一出,他全程没动,表情也没变。
但他现在问的这几个问题,不是随口闲聊的路数。
“瀚海置业是海城本地的开发商。控股股东叫许建明,做了十几年旧改项目。在老城区这边很有关系。”
陈默点了一下头。
“留个联系方式。”
姜禾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
“你不想让店开下去吗?”
没有铺垫。没有解释。
就这么一句。
姜禾看着他。
昏黄的灯光从侧面打在这个年轻人脸上,把他下颌的轮廓切得很清。他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姿态松散。
但从他嘴里说出的话,语气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同情,不是热心,也不是施舍。
更像是在谈一笔生意。
一笔他已经决定要做的生意。
她从吧台底下摸出一张名片。
白底黑字,上面只有一行:知止堂·姜禾。电话号码和微信号印在下面。
简陋得跟陈默那张维拓科技的名片有一拼。
陈默接过来看了一眼,收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走到吧台前面结账。
“两杯手冲,68。”
陈默掏出手机扫了码。
付完钱,他没有马上走。他站在吧台前面,目光落在那幅字上。
知止而后有定。
“你奶奶的字?”
“嗯。她练了一辈子。”
陈默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瀚海那个姓齐的再来,不用怕他。”
他没有回头。说完就走了。
石板路上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姜禾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攥着抹布,看着门口空荡荡的阳光。
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留了这么一句话。
她攥着抹布的手指慢慢松开,搭回了吧台上面,掌心贴着木头的纹路。
门外的石板路上已经没有脚步声了。阳光照进来,落在刚才他坐过的那把椅子上。
M8发动机的声音在南屏街口响了一下,然后汇入了远处的车流。
陈默打了一把方向盘,把车开上主路。
右手拿起手机,给烛龙发了一条指令。
查许建明。查他南屏街改造批文的审批过程,重点看有没有程序违规。
烛龙的回执三秒弹出:收到,预计45分钟内完成。
红灯亮了,车停下来。
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等红灯变绿,M8融进海城下午的车流,后视镜里南屏街很快被高楼挡住了,那条窄窄的老街缩进城市的褶皱里,不见了。
手机震了一下。
周清许发来微信。
“今天干什么呢?”
陈默单手回了四个字。
“逛街,喝咖啡。”
对面回得很快。
“你还会逛街?”
他没再回。
把车窗降了一半,海城下午的风从梧桐叶间穿过来,扑进车内。
烛龙的报告到了。
他没急着看,先把车开回云顶天宫。
书房。
窗帘拉了一半,窗外天际线开始往深蓝和橙红交替的颜色里走。
他坐进椅子,打开手机,点开报告。
许建明。五十一岁,海城本地人,瀚海置业控股股东,主营旧城区改造,过去八年拿了七个项目。资金来源主要靠银行贷款和民间融资,近两年引入了一笔战略投资——
来源:鸿远投资。
陈默的目光在这里停了一下。
烛龙把穿透图谱也附上来了。鸿远投资的实际控制人叫刘浩然,名下六家公司交叉持股,关系复杂,但穿透到最末端——
控制链的终点,有一条虚线,指向王局的妻弟。
陈默靠进椅背。
南屏街,是王局的生意。
沈万豪背后是王局,瀚海置业背后也是王局。
一根藤上的两颗瓜。
他继续往下翻。
烛龙截到了审批流程中的邮件往来。
南屏街改造批文存在一处明显的硬伤:环评报告是后补的,批文下发日期早于环评完成日期。
先批后评。
程序违规,白纸黑字。
再往后——许建明与南屏街所在社区主任之间,存在持续三年的固定月度转账,名目是“咨询服务费”。金额从五千到两万不等,每月十五号,一次没断过。
一个社区主任,给开发商提供咨询服务。
陈默的拇指在屏幕边缘蹭了蹭,把报告往下滑到底。
烛龙的最后一行写着:若相关材料被举报至纪检监察部门,项目批文大概率被撤销,许建明个人存在行贿嫌疑。
陈默把报告关掉了。
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名片。
知止堂·姜禾。
翻到背面,是空白的。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写完,把名片收回裤兜里。
不急。
先让他们再蹦跶两天。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海城的夜景亮起来了。霓虹拉成长带,远处海面上有隐约的航标灯在暗处闪。
下周五,南郊地块竞拍。
沈万豪推了宋伯年出来当枪,底盘41亿。
他明面上是30亿验资,暗牌是100亿的特S级授信额度。
现在又多了一张,南屏街。
瀚海置业的审批违规、许建明和王局之间的利益链条。
不是用来打官司的。
是关键时刻往谈判桌上一拍的。
他把窗帘拉上,转身去洗澡。
路过走廊拐角,空气动了一下。
阿九。
今天没提切磋,只是站在那里。黑色训练服,马尾扎得很紧。
“先生今天出去了三小时十七分钟。”
“嗯。”
“下次带上我。”
“逛个街而已。”
“上次你也这么说。”
陈默看了她一眼。
她的站姿绷得很直,重心压在前脚掌,两手垂在身侧。
但眼睛没有看他的脸。
看的是他裤兜里,那张名片露出来的边角。
陈默把名片塞深了一点。
“知道了。下次带你。”
阿九在走廊里站了几秒。手指慢慢卷起来,攥了一下训练裤的侧缝线,又放开了。
她没有马上回房间。
靠着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把马尾往后拢了一下,才转身推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