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蔡在边上听得脸“唰”地一下白成了纸。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进口重卡里装的可全是金疙瘩!程控主板和精密感光设备,在这七九年初春的蛇口、湿度逼近百分之九十的海风盐雾里,敞着篷搁上四个小时,绝对得受潮报废!多耗一分钟,国家的外汇就跟淌血似的往外流。

可眼下五百号香港工人抱团闹事,简直是把刀架在了特区的脖子上!他一个筹备处副主任,能有什么法子?

老蔡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原地直打转,一巴掌狠狠掴在自己大腿上,急得眼冒金星,偏偏憋不出一句硬话来。

身后几个年轻干事吓得直咽唾沫,面面相觑,有的脚底抹油,已经悄摸往管委会后头躲了。

就在这时——

“哒。”

“哒。”

“哒。”

一阵清脆又笃定的皮鞋跟敲击声,从垫着废木板的甬道上不紧不慢地传了过来。

每走一步,都像是拿小木槌,结结实实地敲在乱哄哄的场子里,压住了所有的鼓噪。

人群下意识分开一条道。

苏云晚披着那件宽大厚实的65式军大衣,从容不迫地走了出来。她脚上那双七公分的高跟鞋踩在垫板上,腰杆挺得笔直,气场稳得像是在巡视自家的后花园。

泥浆里那顶脏兮兮的安全帽,她连眼皮都没舍得往下垂一下。

那双漂亮的狐狸眼越过急得跳脚的老蔡,越过呆愣的小李,冷冰冰地,直刺丧彪满是横肉的脸。

接着,她开口了。

不是普通话,更不是她擅长的英法德语。而是一口极其纯正、咬字金贵、带着香港中环半山老钱家族独特腔调的粤语。

“《香港劳工法》第十四章第三条,集体违约惩罚细则。”

苏云晚嗓音脆亮,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砸得掷地有声:“凡一年期以上雇佣合约签署方,单方面以罢工、怠工、拒绝履约等形式违反合同条款者,雇主有权依据合同第七附件之违约金条款,向违约方追索合同总额百分之三十的赔偿金。同时——保留通过香港劳资审裁处,强制冻结违约方全数个人资产的权利!”

她微微停顿,凌厉的目光从丧彪脸上,缓缓刮过他身后那五百张瞬间变色的脸。

“你们每人签的是一年期合约。底薪加技术津贴,折合港纸年薪四万八。百分之三十违约金——一万四千四百蚊。”

苏云晚从宽大的军大衣袖口里探出一根白皙的手指,遥遥点住丧彪。

“五百个人,违约金总额,七百二十万港纸!平摊下去,别说你们在观塘的家底,就算把你哋九龙城寨里的破笼屋全卖了,都赔不起我这笔钱!”

七百二十万港币!

在1979年,这笔天文数字简直就是一颗深水炸弹,“轰”地一声在五百人的队伍里炸了个底朝天!

刚才还梗着脖子要加钱的技工们,脸上的横肉“唰”地垮了。打头阵的腿肚子直转筋,后排有人已经做贼似的缩回了脚,偷偷弯腰去够地上的破铺盖卷。

“嘶——”

倒抽凉气的声音在海风里响成了一片。这漂亮得不像话的大陆女人,算账比他们香港的洋行大班还狠!一刀子直捅大动脉!

丧彪的脸憋得像块熟透的猪肝。他打死也想不到,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大陆特区,居然有个粤语说得比太平山顶阔佬还正宗的女人!甚至连香港厚厚的劳工法条都能一字不落背下来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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