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湖桥头的晨雾还没散透,关卡栅栏高高抬起。
陆铮猛踩一脚油门,那辆BJ212吉普车咆哮着越过警戒线。车轮碾过湿滑的柏油路,后头,整整八辆挂着外资临时牌照的十吨重卡排成了一条长龙,引擎轰鸣声震得桥体都跟着发颤。
苏云晚稳稳坐在副驾驶上,身上那件带隐形宽垫肩的墨绿色西装依旧笔挺。她左手捏着半岛酒店与洋行签下的重工设备全额采购单,右手压着林致远连夜用绝密专线传真来的红头文件副本。
车刚在蛇口特区管委会的简易木板房前一脚急刹,车门还没推开,里头就传出李总秘书刺耳的粤语呵斥。
“老蔡,别给脸不要脸!李总时间精贵,坐这破地方等你们半个钟头,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秘书卷起一沓合同,一下下戳着管委会副主任老蔡的胸口。
老蔡弯着腰,拿着搭在脖子上的粗棉毛巾直抹汗。
屋子正中央,李总靠在藤椅上,一身考究的粗花呢三件套,手指间夹着根古巴雪茄,吐出的青烟混着屋里劣质墨水味,直呛人。办公桌上,拍着五六份重新拟定的“包工包料”代工合同。
苏云晚踩着高跟鞋推门而入,陆铮像座铁塔似的跟在后头。
李总弹了弹雪茄灰,眼皮半掀:“苏代表,我耐心耗尽了。桌上是新规矩:从今天起,你们蛇口的女工每天连轴转十二个小时,中间只准去十五分钟茅房。跳针漏线,按件扣双倍工钱。代工费嘛,按香港市价的一半结。”
苏云晚脸色都没变一下,压根没去接那话茬。
李总冷哼一声,身子往前一倾:“还有,你们那‘混纺面料’的配方,必须无偿转让给我。字签了,马上开工;不签?明天一早香港纺织公会的封杀令就放话出去,你们做出来的衣裳,哪怕是一根线头,也休想过深圳河!”
墙根底下站着的四个女工代表,两手死死绞着粗布衣角,眼眶通红却不敢吭气。特区穷啊,连买砖头都得一分一分掰着花,没有外单就没有活路。
老蔡憋屈得直咬牙,凑到苏云晚跟前,嗓子眼都直发毛:“苏代表……特区几百号人指望这口饭呢!哪怕当牛做马,只要能挣着外汇,大伙儿就能活。您先忍忍,把字签了吧。”
李总身后的保镖听见这话,脸上立马挂起狞笑。他抓起桌上的派克钢笔,三两步逼到苏云晚跟前,笔尖恨不得怼到她脸上:“苏小姐,听句劝,麻溜签字!”
陆铮原本垂着眼,就在笔尖递过来的那一瞬,他动了。
没放狠话,没摆架势,陆铮粗壮的右臂猛地探出,虎口精准咬死保镖的手腕,五指骤然发力往外一扭!
“咔嚓!”
渗人的骨折声炸开。保镖惨嚎一声,手腕直接软耷拉下来,双膝重重砸在泥地上。
陆铮一脚将人踢开,左手不动声色地拨开西装下摆,稳稳护在后腰那把54式手枪的黑枪柄上。
“苏代表不想签的字,阎王爷拿刀架着也签不了。”陆铮的声音冷得直掉冰碴。
屋里瞬间死寂。李总手一抖,雪茄灰直接掉在了锃亮的皮鞋上。
苏云晚没理会地上打滚的保镖,她上前两步,抓起那摞苛刻的合同,“哗啦”一下全倒进了废纸篓。
“蛇口,不当任何人的血汗工厂。”
她拉开牛皮公文包,抖出一件连夜在香港裁制的高档样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