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了推卸责任,索性把手册一合,梗着脖子喊:“林总工,你冲我发什么火?这书上写的全是德国人的生僻词汇,连外文局内部特供的《德华大辞典》上都查不到!我看啊,咱们谁也担不起弄坏设备的政治责任。赶紧把主轴放回地面,停工停产,打报告等下个月德国原厂工程师来华指导再说!”
这话一出,全场一片死寂。厂长气得直跳脚,却又无可奈何。
“等德国人来,我们的黄花菜都凉透了!”
一道清脆冰冷的女声,如利剑般利索地切开车间里的沉闷空气。
苏云晚冷喝一声,踩着七公分的高跟鞋,径直穿过人群。她毫不客气地越过铁皮桌,从老翻译干事手里一把抽过那本厚重的手册。
翻开。目光快速扫过满是复杂图纸和冗长德文字母的页面。
三秒。仅仅三秒。
苏云晚葱白纤细的食指重重地戳在参数表的一行字上,目光冷厉地扫向老翻译:“Hydraulische Verriegelungsdrehmoment,这是‘液压锁止扭矩’,不是什么狗屁‘水管关闭力量’!还有这句Dynamische Radiale Toleranz!”
她猛地将手册拍在桌上,厉声戳破了刚才翻译的致命错误:“你把决定主轴生死的‘动态径向公差’翻成了毫无关联的‘静态余量’!就按你这个翻法,五百万马克的设备今天全得听个响,直接报废!”
老翻译干事当众被下了面子,一张脸涨得通红。他还在嘴硬:“你一个搞外贸谈判的女同志,懂什么重工机械?你少在这里装大拿!”
苏云晚连个正眼都没给他。她一把脱下墨绿色羊绒大衣,随手抛给身后的陆铮。
陆铮稳稳接住大衣,搭在宽阔的臂弯里。他往旁边跨出半步,深邃冷厉的鹰眸死死锁定那个老干事。在死人堆里淬炼出的杀气,瞬间逼得对方把剩下的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苏云晚转身,走到车间巨大的黑板前,拿起半截粉笔。
“笃笃笃——”
粉笔在黑板上急速摩擦,带起一阵白色的粉尘。
不过眨眼功夫,一副极其精准的主轴截面受力图跃然板上。
每一个切角、每一个受力点,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苏云晚在图形旁边,迅速写下了一排排德文单词,并直接等号换算成国内通用的力学精确数据。
字迹遒劲,数据冷酷。
刚才还在半信半疑的老工程师们,纷纷垫着脚凑上前去。看清黑板上的图纸和数据后,所有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这受力分析,比咱们厂总工画的还要标准啊!”
“这得是脑子里装了多少年的机械底子,才能随手画出来?”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震惊声。
“嘎吱——崩!”
半空中的主轴因为行车悬停过久,承重钢索发出令人牙酸的吃力声。几吨重的金属巨物在空中微微摇晃,危机一触即发。
苏云晚回头扫了一眼黑板上的数据,脑海中前世积累的庞大知识库疯狂运转。
“啪!”
她直接合上了那一尺厚的纯德文说明书,扔回桌上。
转身,大步走向车间控制台旁最高的高台。
陆铮从旁边调度员手里扯过一个铁皮大喇叭,长腿一迈跟了上去。他单手将大喇叭递给苏云晚,黑眸中全是无条件的信任和纵容。
苏云晚接过喇叭,站在高台上。她没有看一眼手里的任何资料,大脑如同最精密的人形计算机,在这七十年代末的老旧厂房里,开启了绝对的技术碾压。
“林总工,听我口令,准备落座!”
苏云晚清脆笃定的声音,通过大喇叭,震荡在车间的每一个角落。
“X轴微调,向左偏置零点零三微米!”
“Y轴,径向推力保持四百五十牛!”
“Z轴,底座预紧力锁死在六千磅!”
“液压阀,开启角度二十七点五度!现在,放!”
没有丝毫迟疑,没有任何废话。精准、冷酷、绝对正确。
林总工满头大汗,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盯着高台上那个单薄却如定海神针般的女同志,猛地一挥手中的红蓝旗帜。
“操纵员!按苏代表的数据,放!”林总工嘶吼道。
行车操作员手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深吸一口气,猛地拉下控制杆。
“咔哒——”
“嗡!”
一声沉闷而极具机械美感的脆响传遍车间。
重达几吨的重型主轴,犹如装了最顶尖的制导雷达一般,以一种令人窒息的精准度,严丝合缝地滑入了底座卡槽!
没有刺耳的摩擦,没有崩裂的脆响。
控制台旁的仪表盘上,水平液位计的指针稳稳停在正中央,纹丝不动。误差——绝对的零!
整个总装车间,陷入了长达三秒的死寂。上百号人,连呼吸都停滞了,只能听见主轴落座后,液压系统发出的低沉运转声。
三秒后。
“成了!成了啊!”
车间内爆发出几乎要掀翻屋顶的雷鸣般的欢呼与掌声。工人们激动地把藏青色的工作帽扔向半空,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工程师捂着脸,老泪纵横。
林总工跌跌撞撞地冲到高台下,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一把紧紧握住苏云晚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苏代表,你……你这脑子里装的是整个德国重工业的密码啊!你哪是外贸干事,你是咱们国家重工的活字典!是国宝啊!”
那个老翻译干事躲在人群最后面,一张老脸羞得比猪肝还紫。眼看没人在意他,灰溜溜地顺着墙根,夹着尾巴溜走了。
消息以红星机械厂为中心,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整个北京工业及外贸系统内炸开了锅。所有人都知道,有一位精通多国语言、能靠大脑硬核解码西德绝密技术的苏代表。她用实打实的真本事,彻底粉碎了所有的闲言碎语。
高台之上,苏云晚轻轻呼出一口浊气,放下了大喇叭。
高台之下,陆铮身姿笔挺,深灰色西装内衬着坚硬如铁的胸膛。他仰起头,看着被众人如众星捧月般簇拥在核心的妻子。
那双向来冷若冰霜、在死人堆里都不曾眨过一下的鹰眸中,此刻溢满了与有荣焉的狂热骄傲。
别人笑他吃软饭,但他陆铮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死死护住了这块国家的无价之宝。
苏云晚借着时代的知识红利,在这一刻,彻底确立了她在国家引进项目中不可撼动、无可替代的绝对威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