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穿着那身剪裁挺括的深灰色双排扣西装,身板像标枪一样笔挺。那条曾经打过四根钢钉、被庸医判了死刑的左腿,此刻稳健如初,犹如扎根地下的岩石。
他以首席安全顾问的身份,单手打出一个战术手势。几名特勤局战士迅速上前,干脆利落地在集装箱外围拉起了一道三米宽的红白警戒线。
苏云晚拢了拢身上的墨绿色羊绒大衣,与机械工业部的林总工并肩站在警戒线的最前方。
厚重的防潮帆布被几名工人嘿哧嘿哧地合力揭开。
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股德国重工业特有的高级防锈油气味。崭新的五轴联动自动化流水线,以及一根重达几吨的重型合金主轴,在七十年代末的白炽灯下,泛着让人挪不开眼的幽冷金属光泽。
厂长和车间里十几个老资格的八级钳工死死盯着这头“钢铁巨兽”,激动得直搓手,眼眶直发红。大国重工,几代人的工业梦,今儿个就真真切切地摆在眼前了。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林总工喉结剧烈滚动,声音直打颤。
“砰!”
几名技术员满头大汗地将随箱配送的三大摞《安装调试与操作手册》砸在旁边的铁皮办公桌上。
足足一尺厚,翻开全是密密麻麻的纯德文。
车间里刚才还热火朝天的气氛,瞬间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带冰碴子的凉水,直接降到了冰点。
厂长搓着手,急得脑门直冒汗:“部里调来的翻译同志呢?快,快看看这第一步咋弄!上头下了死命令,今天必须完成主轴初步落座!”
铁皮桌前,部里临时抽调的两个俄语和英语翻译干事,外加一个懂点德语的老资格翻译,正围着那三大摞手册翻得满头大汗。
十分钟过去了。半个小时过去了。
老翻译干事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镜,看着纸面上西门子独有的超长德语工业复合词和复杂的力学参数表,急得冷汗劈头盖脸地往下掉。
“这……这句Hydraulische Verriegelungsdrehmoment……”老干事磕磕巴巴地念出一长串单词,拿着铅笔在纸上瞎比划半天,转头对林总工喊,“林老,这上面说,需要调整水管关闭力量,保持在两千数值!”
“放屁!”林总工急得一巴掌重重拍在铁皮桌上,震得搪瓷茶缸子直蹦跶,“这是液压重型机床!哪来的水管?你让我拿什么去关!”
就在这时,车间上方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那根重达几吨的主轴已经被车间的重型行车吊起,正悬挂在半空中。巨大的金属圆柱体在钢索的拉扯下,发出“吱嘎、吱嘎”的细微摇晃声,看得人头皮发麻。
林总工双眼通红,指着半空中的主轴,对着老翻译怒吼:“这主轴的落座公差精确到微米!如果液压参数不对齐,强行落入基座,受力不均会瞬间导致传动齿轮崩裂!这五百多万马克的外汇设备,当场就会变成一堆废铁!你懂不懂!”
车间内上百名老工程师和工人们面面相觑,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人群里蔓延。那可是几百万外汇啊!真要碎了,枪毙十次都不够赔的!
老翻译干事被当众骂得下不来台,老脸青一阵白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