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晚，夜色如墨，将坐忘峰吞噬。
子时，黑牢之外的世界陷入了死寂，只有山风吹过悬崖，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沈留香盘膝坐在地面上，双目紧闭，呼吸平稳，正在全力恢复着刚刚解封的内力。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从牢门外传来。
声音很小，几乎被风声掩盖，但沈留香还是立刻睁开了双眼。
嘎吱。
沉重的铁栏杆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枯槁瘦削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
来人身上带着一股深夜的寒气，还有一股毫不掩饰的疲惫之意。
正是天机老人。
他没有点燃火把，只是借着铁栅栏外微弱的星光，快步走到沈留香面前，将手中提着的粗布包袱，直接递给了沈留香。
这一次，天机老人没有多余的废话，只用沙哑干涩的声音，挤出了几个字。
“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
沈留香接过包裹，入手感觉沉甸甸的。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平静地看着天机老人，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天机老人却避开了他的目光，转身望向外面的无尽黑暗，不再言语。
沈留香笑了笑，不疾不徐地解开包裹上的绳结。
包裹摊开，里面的东西呈现在眼前。
首先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崭新内袍。
这套袍子并非沈留香要求的月白色锦缎，而是灰扑扑的颜色，料子摸上去也有些粗糙。
沈留香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老黄和季伯端那两个家伙，果然不会在这种要命的关头，理会自己那些风流骚包的胡说八道。
他捻起衣袍的一角，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光仔细查看。
布料的纹理十分特殊，并非寻常的棉麻，织法紧密而坚韧。
沈留香心中瞬间了然。
这是火浣布。
这是这个时代最好的防火服啊。
这正是镇国侯府里那帮能工巧匠，为了方便在温度奇高的烘炉中铸造兵器，耗费无数心血才研制出来的好东西。
看来老黄他们，已经猜到了自己真正的用意。
沈留香将火浣袍子放到一边，目光落在了第二件东西上。
那是一柄三寸长短的精巧匕首，通体乌黑，连着刀柄浑然一体，造型古朴。
他将匕首拿起，刀刃在昏暗中闪烁着一抹幽蓝的寒光，仿佛能吸走周围所有的光线。
沈留香用指甲在刀身上轻轻一弹。
“嗡！”
一声清越的龙吟之声响起，在寂静的牢房内回荡不绝。
这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
好刀！
这是用百炼精钢反复锻打，去尽了所有杂质才能发出的声音。
沈留香握着匕首，对着旁边的岩壁随意一划。
没有丝毫阻碍，坚硬的岩石如同豆腐一般，被切下了一小块，切口平滑如镜。
这匕首果然削铁如泥。
一直沉默不语的天机老人，此刻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莫名的情绪。
“此匕名为‘冷月’，乃圣教传承之宝，传闻是天外陨铁所铸，吹毛断发，无坚不摧。”
沈留香嘴角微微上翘。
看来这老登确实希望自己弄死赢烈帝啊，连魔教传家宝都送过来了。
沈留香将匕首小心收好，目光移向了包裹最底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小巧的白色瓷瓶。
沈留香拔开瓶塞，一股沁人心脾的药香立刻弥漫开来。
瓶内一颗龙眼大小的丹药静静地躺着，色泽圆润，宝光内敛。
正是疗伤圣药小还丹。
沈留香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瓷瓶里的小还丹倒入口中，干脆地吞了下去。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而磅礴的药力迅速在他腹中散开，如同涓涓细流，涌向四肢百骸。
那些被封锁多日，已经有些淤塞的经脉，在这股药力的冲刷下，开始缓缓复苏。
丹田深处，原本沉寂的明玉真气，像是感受到了召唤，欢快地运转起来。
沈留香闭上眼睛，一边任凭药力在体内化开，一边头也不抬地对天机老人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明日大典，你最好不要出现。”
“天亮之后，立刻下山，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
这番话听上去像是在关心，其实是一场交易的结束语。
你给了我需要的东西，我给你一个活命的建议，我们之间两不相欠。
天机老人佝偻的身躯微微一颤，随即发出了一声惨然的笑。
“走？老夫……已经无处可去了。”
天机老人缓缓转过身，那双浑浊的老眼深深地看了沈留香一眼。
“这坐忘峰，是老夫毕生心血所在，也将是老夫的埋骨之地。”
“你……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这句话，天机老人不再有任何停留。
他佝偻着身子，拖着沉重而疲惫的步伐，一步步走出了牢门，转身融入了门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
那萧索的背影，再也没有一丝天下第一宗师的气度。
咔哒。
落锁声响起，黑牢重归寂静。
天机老人走后，沈留香立刻将那套火浣布穿在了自己中衣的里面。
他又将那柄名为“冷月”的匕首，巧妙地藏入了内袍的袖口夹层之内，不露丝毫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盘膝坐下，闭上了双眼。
体内的药力还在源源不断地化开，明玉真气运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冲刷着每一寸经脉。
他必须在天亮之前，将功力恢复到巅峰状态。
明日一战，生死只在瞬息之间。
就在沈留香心神完全沉浸在恢复功力之中的时候。
嗡……
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毫无征兆地从他身下的山体深处传来。
这震动很短暂，也很微弱，就像是地底深处传来的叹息。
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但沈留香的身体却瞬间绷紧，猛地睁开了双眼。
一抹精光，在他的眼底一闪而过。
不是错觉！
山体真的在震动！
这座沉睡的火山，似乎比天机老人预料的还要不稳定。
它随时都可能醒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