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留香瞬间绷紧全身神经,他没有任何犹豫,右手从怀中掏出了火铳,瞄准地上那人。
沈留香放轻脚步,双眼死死盯着地上的黑影,悄无声息地靠近。
屋内的烛火摇曳不定,沈留香终于看清了地上黑衣人的身形轮廓。
这是一个身形窈窕的女子,穿着紧身的夜行衣,衣服早已被鲜血浸透。
大片大片血液干涸后,变成了触目惊心的褐红色。
空气中不仅仅有血腥味,还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
这是伤口长时间没有处理,化脓溃烂才会产生的气味。
沈留香蹲下身子,手中火铳始终抵在距离女子咽喉不足半寸的地方。
他空出左手,伸出两根手指,探向女子的鼻翼下方。
这人气息极度微弱,犹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她受了致命重伤,能撑到这里,完全是靠着惊人意志力。
突然,沈留香目光一凝,他注意到女子的右手。
那只手死死攥成一个拳头,指节发白,哪怕此人陷入重度昏迷,也没有松开。
指缝之间,隐隐透出一抹红光。
沈留香眉头微皱,收回探鼻息的手,用力掰开女子的手掌。
掌心展开的那一刻,一枚血水晶玉佩滚落出来。
鲜红如血,晶莹剔透,玉佩表面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毒蝎。
蝎尾高高翘起,仿佛随时会扑出来给予致命一击。
看清这枚玉佩,沈留香心头猛地一震。
他认得这个物件。
这是魔教圣女楚青璇的随身饰物,从不离身,楚青璇和沈留香日常相处,沈留香自然识得。
沈留香呆呆地看着这一件信物,心潮起伏。
自从沈留香离开混乱之地,回到盛京城以后,便再也没有楚青璇的半点消息。
这个行事亦正亦邪的魔教妖女,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
夜深人静之时,沈留香也曾想起那张时而妖媚,时而清冷的脸庞。
他心中也时不时牵挂。
本以为两人山高水长,江湖再见,谁料到她没出现,信物却带着刺目鲜血,出现在镇国侯府。
沈留香意识到事态极其严重,这人关系着楚青璇的安危,他不能让这个女子就这么死掉。
沈留香站起身,两步跨到床榻旁边,伸手在床头的木雕花纹上用力一按。
墙壁上传来机括响动声,一个暗格弹出,沈留香从暗格之中拿出一个精致白瓷小瓶。
这精致小瓶中装的,正是飞凤军独有疗伤圣药小还丹。
这小还丹的药效极其霸道,专门用来给重伤垂死之人吊命。
沈留香拔开瓶塞,倒出一颗丹药,快步走回女子身旁,捏住她的两颊,迫使她张开嘴。
沈留香将小还丹塞入她的口中,然后喂水让她吞服,随即并指如剑,在女子胸口神藏、气海等几处大穴接连点下。
一股明玉真气顺着指尖渡入女子体内,强行催化药力散开。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地上的女子发出一声痛苦地闷哼,手指抽动了一下。
她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眼神涣散,没有任何焦距。
片刻之后,她的瞳孔慢慢聚光,视线渐渐变得清晰。
女子看清沈留香容貌的那一刻,那双满是死气的灰败眸子里,突然迸发出光亮。
她猛地挣扎起来,想要坐起身,沈留香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声音低沉有力。
“不要动,你伤及心脉,乱动会立刻要你的命。”
女子根本不听劝阻,反手一把抓住沈留香的衣袖,用尽全身力气。
“你是……沈……沈公子……”
“是我,我是沈留香。”
沈留香俯下身,将耳朵凑近。
“圣女……圣女有难……”
女子的声音沙哑,带着急切之意,沈留香心底猛地一沉。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笼罩全身。
那个不可一世的魔教圣女,居然出事了?
沈留香心中莫名其妙地有些慌乱,源源不断输送内力,护住女子的心脉。
“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女子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血液涌上喉咙,溢出嘴角。
“奴婢……奴婢是圣女的贴身侍女……一路上遭人追杀……拼死才逃出圣教总坛……”
“只为……只为给公子传递一个消息……”
沈留香看着女子溃烂的伤口,那些深可见骨的刀伤,足足有十几道,足见她突围时经历了怎样惨烈的厮杀。
“楚青璇武功卓绝,不是天下第一,至少也是第二第三,更是用蛊高手,谁能把她逼入绝境?”
沈留香有些不敢置信,盯着女子的眼睛。
侍女眼角涌出浑浊泪水,和脸上的血污混在一起,显得凄惨无比。
“当初……左使天机大人被沈公子算计,带着重伤回到圣坛,圣女在圣坛之上……当众立下了军令状……”
“她发誓……一定要将公子活捉带回圣坛……用您的鲜血祭天……”
听到这里,沈留香呼吸一滞。
用他祭天?
这件事情,楚青璇从始至终都没有向他透露过半个字。
这小娘皮可真狠啊。
沈留香已然猜到了什么,紧紧盯着侍女。
“若是带不回呢?”
侍女眼中满是悲痛,身体颤抖得厉害。
“圣女发誓……若是完不成任务……甘愿承受本教最高刑罚……圣火焚身之刑。”
沈留香顿时脸色一白,忍不住咬紧了牙齿。
侍女继续说了下去,沈留香的明玉真气输入,让她说话顺畅了许多。
“时间过去整整半年,圣女最终独自一人返回了总坛。”
“她没有带回您,任务宣告失败了。”
“此事……直接被圣女的师姐……苗凤凰抓住了把柄。”
侍女提到这个名字,脸上露出仇恨之意。
沈留香眼中杀机乍现。
“苗凤凰是谁?”
“她是圣教的执法堂堂主……一直嫉妒圣女才貌……更觊觎圣女宝座已久。”
“得知圣女空手而归……苗凤凰便借题发挥……”
侍女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喷出,溅在地板上。
沈留香急忙加快内力输送,侍女喘了几口气,强撑着继续说话。
“苗凤凰以此为借口……联合教内五大法王……突然在大殿上发难。”
“他们收集证据……当众诬告圣女……说她被男色迷惑……勾结外敌,背叛了魔教。”
沈留香眉头紧锁,魔教内部争权夺利,果然阴险狠毒。
沈留香叹了一口气。
“楚青璇的师父可是天机那个老头,号称天下第一宗师,楚青璇受难,他不管吗?”
侍女眼中闪过一丝哀伤之意。
“五大法王和苗凤凰联名施压……天机大人虽然贵为左使,行代教主之职,然而……”
沈留香敏锐抓住了她话中的信息。
“天机老人是代教主?啧啧,这老登连徒弟都护不住,亏他还好意思当什么代教主啊。”
侍女神色有些凄然,还有些无奈。
“左使天机大人……和圣女的生母,本是同门师兄妹,两人情同手足。”
“当年圣女的生母万般无奈,送出了圣女,暗地里却将年幼的圣女托给左使大人照看。”
“这些年来……左使大人一直很护着圣女……将她视如己出,这才护住了圣女。”
“左使大人疼爱圣女,并不愿意惩罚圣女,可是……”
侍女声音有些哽咽。
“可是圣女她真的没有带回您,违背军令状是铁打的事实。”
“圣教教教规森严,容不得半点徇私。”
“在苗凤凰和五大法王的联手逼迫下,整个总坛群情激愤,左使大人骑虎难下,不得已必须执行惩罚。”
“圣女为了不让左使大人为难……放弃了反抗……”
“左使大人最终……亲自出手,封了圣女穴道……擒下了她。”
沈留香心中一阵阵发冷。
楚青璇性格高傲倔强,宁折不弯,如果是敌人,她定会战斗到底,流干最后一滴血。
可面对待自己如亲生女儿的师父,她终于还是选择了束手就擒。
这群人,真是把楚青璇的软肋算计到了骨子里啊。
侍女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起来,眼中流出两道血泪,一滴滴滑落脸颊。
“苗凤凰和五大……法王……他们……他们联合左使大人定罪……要对圣女……处以圣火焚身之刑……”
“沈公子,这个世上……只有您能救……救圣女了,你快去,快去啊。”
沈留香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但声音已经有些颤抖。
“行刑时间定在何时何地?”
侍女胸口剧烈起伏,嘴角鲜血又不断流出。
“就……就在下个月……十五……月圆之夜……”
侍女说着,在自己的怀中摸索,然后掏出了一张血染的羊皮,手刚刚伸到半途,便颓然落了下去。
她死了。
沈留香接过她手中的羊皮,发现却是一张用针扎的地图,峰峦起伏处,用朱笔涂了一圈暗红。
很明显,红圈标注的地方,便是魔教的圣坛所在地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死一般的沉寂。
沈留香呆呆立在原地。
脑海之中,过往一幕幕画面,犹如潮水般疯狂涌入脑海。
楚青璇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庞,在他眼前不断闪现,时而露出妖媚入骨笑容,如同暗夜里的妖精。
时而眼神清冷如霜,杀伐果断,高不可攀。
所有画面极速轮转,最终定格在两人离别的那一天。
那一日,楚青璇拿出一个精致药瓶丢给自己,那是控制他性命的三尸脑魔丹解药。
紧接着,她又将魔教不传之秘,那本极其珍贵的蛊经赠送给了他。
最后,为了彻底解除沈留香身上的隐患。
楚青璇不顾自身功法反噬,不惜浪费极其宝贵真气,强行动用秘法,生生解开了沈留香身上的七阴截脉手。
做完这一切后,她狠狠地咬了沈留香,然后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沈留香,我恨你,我恨你!”
她又爱又恨的声音,似乎又在沈留香的耳旁萦绕,他终于懂了。
原来从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打定主意。
她用三尸脑魔丹解药,解除了自己的毒,用蛊经给了自己自保手段。
她又替沈留香解开七阴截脉手,恢复了自己的行动自由。
她把生路铺好,送给了沈留香,然后独自一人踏上了回总坛送死的路。
一命换一命!
她是用自己的性命,换取了沈留香在这个世上活下去的权利。
沈留香自诩是一个极度自私的资本家,早已经习惯了利益交换,习惯了玩弄人心。
可他从未想过,那个高傲的魔教圣女,那个总是喊打喊杀的妖女,竟然会因为自己,落得这般凄惨下场。
一种难以言喻的柔情,夹杂着心痛,猛地涌上沈留香的心头。
沈留香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呼吸着屋内混浊空气。
他缓缓弯下腰,伸出右手,抓起地上那枚冰冷的蝎子血水晶玉佩。
锋利玉石边缘刺痛了掌心,他却浑然不觉。
沈留香慢慢直起身体,抬起头,目光穿透窗格,望向遥远无边的西方。
西边大荒,魔教总坛。
距离下个月十五,月圆之夜,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沈留香眼神变得极度森寒,没有玩世不恭,没有吊儿郎当,只有纯粹的毁灭杀伐之意。
他紧紧握着玉佩,一字一顿。
“青璇,你不能死,我不准你死。”
“你若死在那圣火之中……我便踏平大荒圣坛,让整个魔教的教众统统给你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