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侯府的客厅，气氛凝重，犹如冰窖似的。
右相林顾山端坐在主位之上，身穿一品麒麟官袍，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有喝茶，双手按在膝盖上，宽大的袍袖垂落，整个人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压抑着满腔的怒火。
沈留香打着哈欠走进来，一副没睡醒的散漫模样。
科考三天两夜，他睡得比谁都香，但此刻却不能不好好演戏啊。
沈留香看到林顾山的脸色，心里跟明镜似的，收起了懒洋洋的笑意，对着林顾山行了一礼。
“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林顾山眼中的怒火瞬间喷涌而出，他猛地抬手，重重一拍身旁的紫檀木桌。
砰！
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官窑茶杯都高高跳了起来，茶水四溅。
“你还知道我是你岳父！”
林顾山的怒喝声，如同平地惊雷，在整个客厅中回荡，震得梁上尘埃簌簌而落。
“沈留香，你好大的胆子！科考乃国之大典，何等庄严肃穆！你竟敢在号舍之内呼呼大睡，视同儿戏！”
“睡觉也就罢了，你竟然还敢公然写那等污秽不堪的话本，你是要将我右相府与镇国侯府的脸面，丢到天下人面前去践踏吗！”
沈留香皱了皱眉，很真诚地劝诫。
“岳父大人息怒，息怒啊，您老人家身居高位，日理万机，可千万不能气坏了身子。”
“我睡觉是为了养足精神，这样才能更好地答题。至于那书嘛……不过是小婿的一些随笔，记录些市井人情，风花雪月罢了，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林顾山被沈留香这副滚刀肉般的无赖态度，气得花白的胡子都一抖一抖的。
他想发作，脑中却又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几页纸上惊心动魄的文字。
那老辣的笔锋，那对人性洞若观火的描写，那字里行间透出的沧桑与通透，无论如何也无法与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小子联系起来。
林顾山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眼神锐利，伸出手，声音冰冷。
“把你后续写的那些，全部交出来！”
“此等秽物，有伤风化，老夫要亲自付之一炬，免得流毒世间，败坏我大赢的读书人风气！”
沈留香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肉疼之意，从怀中取出稿纸，递了过去。
“岳父大人若喜欢，拿去看便是，只是这可是小婿的心血，烧了未免可惜啊。”
林顾山老脸微微一红，一把夺过稿纸，看也不看就直接揣入宽大的袖袍之中。
他欲言又止，最后深深地看着沈留香一眼，声音低沉。
“此文的后续内容，等你写完之后，统统交给本相，由我来处置。”
沈留香先是一愕，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突然哈哈大笑。
“了解，了解。没想到岳父大人也喜欢这个调调，看来咱们都是同道中人啊，男人何必为难男人呢。”
沈留香笑着，朝着林顾山挤了挤眼睛，压低了声音。
“小婿一定尽快写完，送给岳父大人助兴。只是……您老人家位高权重，平日操劳，一定要注意身体啊。”
林顾山顿时勃然大怒，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胡说八道！一派胡言！”
林顾山说着，猛地站起身，一甩袖袍，背着手，怒气冲冲地离开了镇国侯府。
沈留香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愈发扩大，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次日，翰林院。
天光微亮，这里已经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气氛肃杀。
作为本届科举的主考官，右相林顾山与十几位从翰林院、国子监精挑细选出来的当朝大儒，齐聚一堂，开始主持本次科举的阅卷大典。
为了求得绝对的公正，所有考生的试卷都被密封了姓名，由专职的胥吏用朱砂笔将内容重新誊抄一份，再交由考官们批阅。
如此一来，考官们看到的只是试卷的内容，完全不知道作者是谁，从而杜绝了一切舞弊的可能。
第一日，批阅的是第一场帖经。
这是最基础，也是最枯燥的一关，更是刷掉庸才的第一道铁闸。
阅卷厅内，气氛肃穆，十几位考官个个正襟危坐，铁面无私。
他们手起笔落，毫不留情。
今年的帖经题，难度和往届差不多，九十道题目按照五三二的比例精心布置。
其中五成考题是《论语》、《孟子》等核心经义中的常见考点，但设问刁钻，稍有疏忽便会出错，这是考察基本功是否扎实。
三成题目，则出自《礼记》、《公羊传》等较为偏门的典籍，甚至是一些大儒的注疏，专考学子的知识广度。
而剩下的两成，则是真正的送命题。
或是截取某段经文，故意错漏一字，让考生找出。
或是引用不同版本经书中有争议的句子，考察考生是否有辨析之能。
这些题目，别说考生，就连在座的一些考官，都得凝神思索片刻，才能确定标准答案。
考官们面前的卷子堆积如山，数十几个大儒不发一言，将手中不合格的卷纸，扔在地上。
没错，就是直接扔，完全不讲客气，整个大厅全都是啪啪啪扔卷纸的声音。
不过半日光景，檀木地板上便堆积了厚厚一层废纸，深可没过脚踝。
近三成的考生，接近六百多人，连这第一道坎都没能迈过，便被无情地淘汰出局。
整个阅卷厅内，只听得见翻阅纸张的沙沙声和考官们偶尔发出的叹息声，气氛沉闷而枯燥。
林顾山端坐正中，面无表情，但眼神却不时地扫过那些被丢弃的卷子，心中暗自摇头。
十年寒窗，一朝大考，却连最基础的功夫都做不扎实，实在是可惜。
随着时间的推移，地上的废纸越来越多，但考官们批阅的速度却明显慢了下来。
能通过第一轮筛选的，都是有真才实学的士子，他们的卷子开始涉及那三成偏门题目。
“嗯？此人竟连《戴记》中关于祭祀的注疏都记得如此清晰，不错，不错。”
一位考官捻着胡须，点了点头，在卷子上画了一个圈。
“这一份稍有瑕疵，但也算难能可贵了，今年的题目，确实是难了些。”
到了下午，厅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剩下的卷子已经不多，每一份都代表着一个可能金榜题名的希望。
而考官们面对的，正是那最后两成堪称绝杀的难题。
“嘶……这道题，考的是《尚书》的古文版本与今文版本的差异，这考生竟然答对了！当真了得！”
“王兄，你看这份，‘祭如在，祭神如神在’一句，他不仅知道出处，还引经据典，论述了其中‘如’字的两种解法，见解独到啊！”
考官们开始低声交流，神情也从最初的麻木，变得时而惊喜，时而惋惜。
时间缓缓流逝，考官们也渐渐感到了一丝疲惫。
就在众人疲倦之时，须发皆白的王老翰林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这声惊呼，在安静的阅卷厅内显得格外刺耳，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只见这位老翰林，捏着一份誊抄的卷子，双手竟在微微颤抖。
他脸上的表情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丝颤音。
“诸位同僚，快来看，快来看这份卷子！”
众人闻声，纷纷起身围了过去，心中纳罕。
究竟是何等卷纸，能让见多识广的王老翰林如此失态。
林顾山也皱着眉头，缓缓走了过去。
“王大人，何事如此惊慌？”
那位王老翰林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众人，然后指着手中的卷子，声音之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一份试卷，九十道帖经题……从《论语》的第一题，到《尚书》的最后一题……竟……竟是全对，一道不错，一字不差！”
话音落下，满堂皆惊。
整个阅卷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考官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全对？
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