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刺骨的黑夜里。
李老汉死死捂着被官兵踹伤的肋骨,强忍着胸口的剧痛,带着狗娃和妻女,跌跌撞撞地逃出了那座破烂的土窑洞。
一家四口像是在躲避地狱里的恶鬼,发疯般地向着西南方向的西安府逃亡。
一路上,凄惨到了极点。
夜风如刀,干枯的野草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四周荒无人烟。
渴了,就舔舐草叶上的冷露,喝地里的泥水。
饿了,就去啃路边干枯的树皮,拔冻僵的野草。
到了最后,连树皮都被其他逃荒的饥民啃光了,狗娃只能趴在冰冷的黄土地上,用冻得龟裂的双手刨开坚硬的土块,挖出里面准备过冬的虫子和草根。
为了活命,为了走到那个传说中能吃饱饭的西安府。
足足走了四天四夜。
当李老汉的草鞋磨穿,双脚鲜血淋漓,整个人几乎要虚脱的时候。
一阵水流声,终于从前方灰蒙蒙的地平线上传来。
"爹!是黄河!"
狗娃满脸污泥,干裂的嘴唇渗着血,指着前方激动地大喊起来。
"过了这条河,就是陕西地界了!"
一家人连滚带爬地冲上了一处高地。
然而,当他们看清眼前的景象时,眼中的希望之火瞬间被浇灭得连一点火星都不剩。
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条宛如泥色巨龙般翻滚咆哮的滔滔大河!
深秋时节,黄河水冰冷刺骨,水流湍急,裹挟着浑浊的泥沙汹涌向下游奔去。
这道天险,瞬间让一家人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朝廷为了防备西北的反贼,早就下达了死命令,严禁一切官渡,岸边所有的摆渡木船都被官兵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退一万步讲,就算有船,他们这种穷得连裤裆都破了的饥民,也根本掏不出半文渡河钱。
在这没有浮桥、没有官渡的滔滔黄河面前,想要硬闯过去,简直就是九死一生!
有些带着家底逃难的富户,会花重金找当地的筏工购买羊皮筏子。
那是用一只杀好的肥羊,整张剥下羊皮,扎紧四肢和脖子,然后往里面吹足了气做成的浮具。
可这种东西,李老汉一家连想都不敢想。
要是家里能有一只羊,他们还至于被逼得背井离乡、在荒地里刨虫子吃吗?!
"当家的,没路了啊……"
妻子跌坐在冰冷的河滩上,抱着瘦脱相的女儿嚎啕大哭。
李老汉看着咆哮的黄河水,眼眶红透了,狠狠咬了咬牙。
"活路是自己蹚出来的!"
"狗娃,跟我去砍芦苇!"
父子俩忍着饥寒交迫,发疯般地在河滩上收集枯黄的芦苇,然后用从山上扯下来的干藤蔓死死地捆扎在一起。
一个时辰后。
一只简陋到仿佛随时都会散架的小芦苇舟,被推到了冰冷的河水中。
这只小舟的浮力,勉强能承载瘦骨嶙峋的妻子和年幼的女儿。
"婆娘,抱紧娃,千万别松手!"
李老汉脱下破烂的单衣,浑身冻得发紫,毫不犹豫地跨进了刺骨的黄河水中。
狗娃也咬着牙跟了下去。
两个大老爷们一前一后,在冰冷湍急的河水里拼命蹬着腿,用肩膀死死顶着芦苇舟,一点一点向着对岸游去。
黄河水太冷了。
冷得像千根钢针往骨髓里扎。
李老汉胸口本就有重伤,一路上又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此刻泡在秋水里,体力如同决口的堤坝,哗哗往外泄,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
身边的狗娃也已经冻得嘴唇发紫,连划水的动作都变得僵硬无比。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只找苦命人。
就在他们即将游到河中心的时候。
一个巨大的浑浊浪头狠狠拍了过来。
"咔嚓!"
用干藤蔓绑扎的芦苇舟,在这股巨力下,发出一声令人绝望的断裂声。
藤蔓崩断,芦苇四散!
"啊——!"
妻子和女儿齐声发出凄厉的惨叫,瞬间跌入了冰冷刺骨的黄河水中。
"娘!妹妹!"狗娃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声,拼命想要游过去。
可是湍急的河水瞬间就将手无缚鸡之力的母女俩吞没了,连个水花都没翻起。
李老汉目眦欲裂,想要伸手去抓,可身子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猛地向下沉去。
冰冷浑浊的河水疯狂地灌进他的口鼻。
绝望。
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李老汉放弃了挣扎,任由冰冷的河水将自己吞噬。
是啊……
这吃人的世道太苦了,太累了。
活着除了挨打、交税、挨饿,什么指望都没有。
死了好啊。
死了,就再也不用受冻挨饿了,一家人在地下团聚,也算个解脱……
就在李老汉的意识即将彻底陷入黑暗,准备迎接死亡的弥留之际。
突然!
水面上传来一阵马达轰鸣,几艘深绿色军用冲锋舟劈开浊浪飞速冲来!
紧接着,一双孔武有力的大手,像铁钳一样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一股巨大的力量,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里拽了回来,一把将他拉上了冲锋舟的铁壳船板上!
"咳咳咳——!"
李老汉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大口大口的泥水,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他意识迷糊,双眼还没睁开,耳边便传来了一声雄浑而急切的怒吼。
"快!抛救生圈!下水捞人!"
"医护兵就位!准备强心针和保温毯!"
"动作快点!快救乡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