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默然。
一个月前，就是这副狂热的姿态，配上那句我要做出把波士顿动力Spot按在地上摩擦的机器狗，硬生生把他从海德视威的安稳工位上忽悠了下来。
连带着王旭自己，也毫不犹豫地炒了老东家大姜的鱿鱼。
两个背水一战的年轻人，一头扎进了这趟开往乌市的列车，满脑子都是去互联网大会上蹭会，企图在遍地跑的天使投资人里，徒手搏出一个未来。
陈宇的目光顺着PPT上那几个加粗放大的词汇滑过——颠覆性行业革命、百亿级蓝海市场，极具煽动性。
但他最终的视线，钉在了右下角那行细若蚊足的小字上。
概念效果，产品在研。
陈宇痛苦地闭上眼睛，搓了一把僵硬的脸颊，压抑着胸腔里翻腾的焦虑。
“一旦对上真金白银的投资人，人家第一个问题绝对是，原型机在哪？什么时候能下地跑两圈？而我们手里攥着的，就只有这个。”
王旭直起身子：“算法才是灵魂！只要我们把灵魂的底座搭得足够扎实，还怕资本不给咱们投钱买几块废铁做躯壳？”
陈宇紧紧抿着嘴唇，把头扭向窗外。
在海康做过几年海外销售，他比常年泡在实验室里的王旭更懂人性和资本的冷酷。
什么颠覆、什么未来，剥开那些华丽的包装，他们目前拥有的，仅仅是一份停留在纸面上的蓝图、一堆冰冷的仿真数据，外加几个东拼西凑的3D打印零件。
那个足以惊艳世界的机器人，眼下只存活于王旭发热的大脑和这几十页单薄的PPT里。
乌市不通火车，两人几经辗转，又挤上了满是劣质烟草味的大巴。
直到天边泛起一片暗黄的暮色，大巴车才驶入这座古镇的边缘。
车门一开，一股裹挟着互联网狂热浪潮的滚烫气息，迎面扑来。
古典与现代在这里发生着最剧烈的撕裂与缝合。
王旭一把攥住陈宇的胳膊，指着远处灯火辉煌的会场穹顶。
“看！我们的未来就在那里！”
陈宇反手拍了拍王旭略显单薄的肩膀，一盆冷水泼了下来。
“先别管未来了。赶紧走，再不快点挪步，咱俩今晚连个睡觉的地儿都没有，这镇上的酒店早被订空了。”
住宿，对于汪明而言，从来就不是需要被列入考虑范围的问题。
傍晚时分，车子已经稳稳停在了通安客栈的专属泊车位上。
汪明信步走到窗前，随手推开半扇。
“环境确实没挑的，就是不知道这客栈后门，有没有留个能让人清清静静甩两杆子钓鱼的地儿？”
正在整理路演文件的陈书扬动作一顿，抬起头，望着自家老板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忍不住哑然失笑，连连摇头。
夜色渐浓。
通安客栈临水的包厢里，汪明面前摆着一条刚出锅的清蒸白水鱼，鱼肉雪白细嫩，葱丝浸透了蒸鱼豉油的鲜香。
而此时此刻，一家喧闹逼仄的快餐店角落里，王旭和陈宇正往嘴里扒拉着十五块钱一份的青椒肉丝盒饭。
陈宇一边嚼着米饭，一边盯着手机屏幕，疯狂蹭着店里免费且卡顿的Wi-Fi，页面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投资人行程表。
十分钟前，他们刚刚在附近那家名为水巷驿的青旅里，抢到了最后两个六十块钱一晚的上下铺床位。
陈宇把一次性筷子一摔，抹了一把油腻的嘴唇。
“鹏程的沈秋阳，IDG的熊晓鸽，还有真格的徐小平，这几位顶级大佬这次都露面了！”
“只要能在会场里堵住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给我们争取五分钟的时间！就五分钟！”
2015年12月16日。
乌市的清晨被一层冷湿的薄雾严严实实地裹着。
全球互联网大会正式拉开帷幕。
“互联互通·共享共治”的巨幅全息投影悬浮在主会场上空。来自全球一百二十多个国家的政要、硅谷的企业领袖以及顶尖学者，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纷纷涌入这场瓜分未来科技版图的盛宴。
汪明端坐在普惠金融与数字技术分论坛的C位。
他西装笔挺，金丝眼镜折射着镁光灯的冷辉。
他抛出的基于用户行为画像的大数据风控模型理论，配合着前世积攒的超前视野，降维打击般砸向会场。
台下那些穿着老派西装的传统金融高管们听得目瞪口呆，手中的速记笔刷刷作响，生怕漏掉半个字。
同一时间，隔壁的几个分会场同样杀气腾腾。
辛毅捏着激光笔，将企业级分布式账本的概念拆解得淋漓尽致，字里行间全是要为主权货币创建国际规则的勃勃野心。
张昭然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地描绘着饱了么如何用一套地推与配送系统，把沉疴遍地的传统餐饮服务业翻个底朝天。
至于张一鸣，他推了推眼镜，将算法构建内容分发体系的底层逻辑，生生钉进了在场每一个媒体人的脑子里。
媒体中心里键盘敲击声震天响。
一个顶着鸡窝头的财经网特派记者顿住手指，盯着屏幕上天眼查的股权穿透图。
那是一张细密的蜘蛛网，飞兴科技、极光象限、饱了么这三家大出风头的明星企业，最终的控制权竟然诡异地收束在一个极其低调的名字上——光明投资。
而光明投资的实际控制人，正是刚才在金融论坛上侃侃而谈的汪明！
《震惊！神秘的光明系浮出水面！一名传统银行行长与三家公司CEO竟同时现身乌市峰会！》
稿件一经全网推送，沉寂的评论区瞬间引爆。
“卧槽！这特么才是真正的隐藏大佬！”
“海市银行？一个南边小县城的行长，背地里手握几只准独角兽？这信息量太大，我CPU烧了！”
“求汪行长同款时间管理术！”
网络上的舆论狂欢，丝毫没有打扰到通安客栈深处的幽静。
第一天的峰会议程刚刚落幕。
小火炉上，一壶上好的绍兴黄酒咕噜噜地冒着热气，醇厚的酒香混杂着本帮菜浓油赤酱的甜腻，在临水的包厢里氤氲散开。
汪明夹起一块软糯的红烧肉放入嘴里，细细咀嚼。
今晚的饭局，是他特意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