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刚才被陈向东一通操作后,正停留在一个极度简洁的计算界面。屏幕中央亮着一段极其简单的乘法题。
3×5×2
苏炳文转过头看向陈向东。他的语气很缓,声音里仍然带着无法克制的微微发抖。
“向东同志,要让这机器计算出这一道题,我应该按哪一个?”
陈向东伸手指了指通用键盘中回车的位置。在那里他特意用毛笔手写了两个极其显眼的汉字:执行。
“直接点这个按键就行。”
苏炳文深吸了一口气。他如朝圣般慎重地伸出食指,用力摁下了那个按键。
下一刻,伴随着机箱内的一阵极轻微的磁带转动声。
屏幕迅速闪烁了一下。紧接着,在这第一排的题目下方,凭空多出了这么几个清晰的绿色字体。
等于30
看着那明晃晃的汉字,苏炳文隔着厚重的老花镜,眼眶瞬间红了,两行热泪险些当场夺眶而出。
第一次。
这是他这一辈子,第一次在一台真正的计算机上,看到属于他们国家自己的文字。
这绝对不是电视机里那种提前录制好的视频播放,而是真正通过底层逻辑运算、因为人的指令操作而实时生成的汉字。
在场的张建国和李怀德或许只觉得这台机器小巧神奇,但身为学界泰斗的苏炳文却明白这到底意味着怎样惊世骇俗的伟业。
要知道,在这六十年代,全世界的计算机底层架构和指令代码全都是以西方的英文字母为绝对主导。国内的科研人员想要使用巨型计算机,就必须去死记硬背那些极其繁杂的英文打孔纸带逻辑。
汉字的结构极其复杂,笔画繁多。要在计算机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出属于中国人的方块字,需要建立极其庞大的独立汉字字符编码库。
这不仅需要跨时代的代码重构逻辑,更需要消耗极其恐怖的内存算力来支撑。在当时的西方专家眼里,让计算机显示汉字根本就是不可能实现的天方夜谭。
而陈向东随手拼装出来的这台微型计算机,不仅完美兼容了汉字显示,甚至还能直接用中文指令进行操作。
这等于是凭一己之力,在西方科技绝对垄断的铁壁上,硬生生砸开了一条独属于中国人的电子信息大道。
又仔细研究了一会儿。苏炳文最终在心里彻底确认了。
这还真的就是一台货真价实的高性能电子计算机。
那些需要庞大机房才能完成的复杂运算功能,在这台不起眼的木箱子上同样能够完美实现。
而且运行反馈的速度甚至还要更快。
他缓缓将手离开键盘。
下一刻,张建国就跟一头饿极了的野狼般猛地扑了上来。他双手在那台手工键盘上飞速敲击着。
虽然他手上的动作极快,但敲击的力度又放得极轻。他生怕一个用力就把这件稀世珍宝给敲坏了。
苏炳文见状立刻开口严厉地训斥了一声。
“你给我小心一点,可别弄坏了。要是弄坏了,我要让你自己重新去造一台出来。”
张建国吓得脖子猛地一缩,手上的动作变得更加轻柔了。
苏炳文这才彻底转过身来。此时他看向陈向东的眼神中已经充斥着毫不掩饰的狂热。
他大步上前,双手死死扣住陈向东的肩膀。
“向东同志,这个东西真的是你自己一个人研究出来的?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陈向东淡淡一笑。
“教授,你想问的应该是,这东西为什么这么小吧?”
苏炳文点头如捣蒜。他那副求知若渴的模样,简直跟个虚心请教的小学生一样。
他心中有着一千个一万个疑问。不过最大的疑问,还是陈向东到底是怎么把计算机的体积做到这么小的。
陈向东的语气十分平淡。
“这也没什么,不过就只是把那一屋子的庞大线路集成在几张电路板上而已。”
苏炳文听完这话猛地眨了眨眼。他愣在原地,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听了。
将那需要堆满一整个大屋子的庞大线路,硬生生集成在几块小小的电路板上。
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苏炳文身为计算机学界的泰斗,自然是知道集成电路这一项前沿技术的。
但在他固有的知识体系和印象里,受限于当前的材料与制造工艺。这样的技术是完全不可能适用到运算极其庞大的电子计算机上的。
苏炳文感觉自己的毕生所学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他用力地摇了摇头,像是在魔怔般地和自己说话。
“这不可能。单纯的集成电路怎么能够拥有这样的算力?怎么可能支撑得起如此庞大的信息处理?”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陈向东并没有开口反驳。这年轻人反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没错。单纯的集成电路板确实没办法做到这种程度。但如果我是把芯片焊在了电路板上呢?”
芯片这两个字一出,苏炳文的脑海里仿佛瞬间劈过一道极度明亮的闪电。
他当然在国外的内参文献上看到过这种超前概念。那是一种将无数微小晶体管极其精密地刻录在一起的硅片结晶。如果有了高集成度的芯片作为核心大脑,那这台机器展现出的恐怖算力和微小体积就完全说得通了。
可是紧接着,他的双眼猛地暴突起来。他立刻意识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悖论,这让他觉得眼前的一切更加荒谬了。
陈向东刚才可是亲口说过,这台机器是他用采购来的零件纯手工拼装出来的。人力怎么可能徒手搓出这种精密的微型芯片。
那可是需要极度苛刻的无尘工业环境和超高精度设备才能制造出来的尖端造物。别说是国内薄弱的工业基础,就算放眼如今的整个西方世界,那也是极其难以逾越的技术壁垒。
用锤子和改锥手敲出一个集成芯片。这就好比一个人用菜刀劈开了一颗原子并且引发了核裂变一样荒唐。
苏炳文像看怪物一样死死盯着陈向东。他的世界观在彻底崩塌与艰难重组中来回疯狂拉扯,大脑几乎要彻底宕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