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德县的城外支起了营帐,成了林致远主要的办公地点。

他人才到,宏德县的城楼上就用吊篮送下来一堆用艾草熏过的文书。

林致远熬了个大夜,将那些书籍看完。

暗卫枭影跟随在林致远的身边,时刻保护他的安危。

“我打算见见殿下,这次赈灾还是要以殿下为主。”

枭影拍了拍林致远的肩膀,“殿下说了,皇上信任大人,殿下也信任大人。从现在起,您全权负责这次的赈灾事宜。”

林致远怔住了,这是什么意思?

现在开始,他,说了算?

六月中旬,天气越来越热,晚上也变得燥热起来。

可是沈祯却觉得冷。

她用毯子将自己都裹了起来,咳了好一会儿,想起身去倒杯水给自己喝,但是她一点儿力气也没有。

躺了好一会儿,她也没能起身。

今日是她发热的第三日,按照殷平乐的记载,大部分人从发热到死亡,三到十五天不等。

如果她足够幸运,是不是还有十二日的寿命?

沈祯一边苦中作乐地想着,一边埋怨上天,为什么她这样倒霉?

倒霉遇上沈廉那样的爹,倒霉被萧祁渊盯上,倒霉现在染了病......

喉咙痒得厉害,沈祯蜷着身体又咳了好一会儿,感觉整个胸口都在疼。

等到咳嗽渐渐平复下来,她又想喝水,但是身体很重,意识无法驱动身体。

忽地,她感觉到有一只大手将她的身体托了起来,清凉的水凑到她的唇边,她大口大口将水喝完。

“还要。”沈祯无意识道。

那只手将她放下,她感觉到腰下垫上了枕头。

很快,杯子再次凑到她的唇边,她下意识张口喝完水,慢慢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好像不是梦。

沈祯颤着睫毛,用力睁开发胀的眼皮。

她看到昏暗的屋子里,萧祁渊坐在床边,手上还捏着空杯子。

“还要吗?”他的声音轻柔的像是怕吓到她。

沈祯伸手去够他的手,被他捏在手心里。

热的,真实的萧祁渊。

意识到这一点后,沈祯用力甩开他的手,用毯子将自己裹住。

“殿下快点儿走,万一被我传染怎么办?”

沈祯的身子都在发抖,萧祁渊,怎么可以进她的屋子!

萧祁渊隔着毯子将她抱住,“朝廷派了新的钦差过来赈灾,孤可以歇会儿了。”

他将脸抵在沈祯的后脖子上,隔着毯子能感觉到沈祯的害怕。

“萧子彰,你真是疯了。”

沈祯的鼻子酸酸的,眼泪很快在毯子上晕开水痕。

她的心被他填满了。

这几日的恐惧、害怕和委屈,在这一刻都随着眼泪涌了出来。

在他的怀里,面对死亡似乎也有了勇气。

“孤说过,我们要生同寝。”

萧祁渊从毯子里摸到她的手,与她十指交叠。

沈祯休想抛开他独自去死,休想“解脱”。

他一定要死死绑住她。

“萧子彰,你知不知你这么做,会失臣心?你让那些追随你的臣子怎么办?”

沈祯扣着他的五指,声音沉闷。

“没关系,他们还能选择老四或者老五。”

“你会让皇后娘娘伤心的。”

“那我们都要活着。”萧祁渊灼热的气息隔着毯子传到沈祯的脸上,“我们还要给母后生个孩子,哄她开心。”

沈祯曲着腿,一只手抱着腿,一只手被他扣着。

其实她的心里根本不想去管萧祁渊的那些责任,她是个自私的人,她不想被人抛弃。

什么天下人,她连自己都顾不住,为什么要去在意别人的感受?

在萧祁渊踏进这扇门的时候,在自己被他选择的时候,沈祯想,这就够了。

萧祁渊给了她所有的偏心。

她没有得到过父亲的偏爱,长大后因为和姨娘分离多年,也没有得到姨娘的偏心。

现在,有一个人愿意和她一起赴死。

够了,一切都够了。

命运中所有来自上天的馈赠都是明码标价的,她从萧祁渊这里受到过苦难,现在在苦难中弥补了她的遗憾。

“萧子彰,我们一起写遗书吧。”

“行,不过孤的财产不多。”

沈祯疑惑地将脑袋搭在他的肩上,“殿下的财产呢?”

“之前福海拿了一半赏你,还有一半,孤总要笼络人心不是?”

沈祯想,他这个太子可真穷。

她本来还想着卖纸赚钱,现在大业未成,中道崩殂。

四舍五入,她也是有贵人命的。

“殿下,我想洗漱一下。”

“一股子酒的味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酒坛子成精呢。”萧祁渊笑着打趣她。

沈祯气恼地想抬手打他,但是没什么力气。

萧祁渊起身打开窗,夜里的风吹进屋子,吹散了屋子里的沉闷。

萧祁渊出去,走到井边准备打水。

沈祯趴在窗台上看他在井边忙活了半天,都没能将水打上来,这才意识到,尊贵的太子殿下根本不会打水。

“簪心呢?她不是和我一起隔离在院子里吗?”

“现在院子里只有你和孤两个人。”

沈祯闻言,趿鞋打开门走到井边教他怎么打水。

在沈祯的教导下,萧祁渊终于打上了一桶水。

沈祯拿帕子擦洗自己的皮肤,将身上的酒味擦掉。

“我还想洗头,但是我没力气了,殿下帮我洗。”

萧祁渊只得再打起一盆水,让沈祯坐下。

往常他都是被人伺候,如今换成他伺候沈祯,一时间他都不知道怎么下手。

沈祯指了指一旁的瓢,“先将头发浇湿。殿下慢点儿,我不想耳朵里面进水。”

萧祁渊乖乖地依她说的做,他的动作轻极了,慢慢揉搓她的头皮,然后再将皂角冲洗干净。

整个过程,沈祯都在忍着不适。

她的身体很疼,随着那些痛感,她好像能感觉到自己生命力在被剥夺。

但她想和萧祁渊多呆一会儿。

这可能是她生命里最后见到的人。

在生死面前,一个人的坏都变得无足轻重。

现在落在她眼里的萧祁渊,只剩下好。

甚至,她的心里都生出了不舍。

这样好的世间,她怎么舍得离开?

沈祯看着他将那盆水泼到墙边,拿帕子擦干手,她忍不住任性道:“萧祁渊,我想上屋顶看星星,你抱我上去。”

萧祁渊抬头去看天,皓月当空,星星璀璨明亮。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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