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天一夜,翌日,天光未亮的时候,外面便是莹白一片,刺目得很。

沈祯还没睡醒,但记得睡前萧祁渊说今日要进宫给帝后拜年,便早早醒来。

来音伺候着她穿上宫服,将她装扮一番后,兴冲冲拉着她出门。

“良娣可真好看啊!”

沈祯扶了扶沉重的脑袋,她这还是侧妃的服制,若是按太子妃的来,还要再加几根簪子。

什么脖子能受得住这么重的头?

沈祯想将自己的脑袋摘下来,让自己的脖子歇会儿。

经过了一夜,东宫内的积雪很厚。

下人们一早就起来打扫庭院,撒盐粒子,以防地面结冰让主子滑到。

沈祯在前院等着萧祁渊,他披了件大红斗篷,银狐毛领笼罩着他大半张脸,叫沈祯看不清他的表情。

待他走近了,沈祯才看到他脸上的憔悴。

想到夜里的事情,她以为萧祁渊是恼了自己。

如今一看,他确实有事。

“殿下,昨晚没休息好吗?”

萧祁渊扶着沈祯上了马车,待他坐下后,身子一歪,枕在沈祯的腿上,一副自己要休息的模样。

“昨日的雪下得太大,孤让人去摸查京城周边村落,恐有雪灾。”

说着,他将脸埋在沈祯的肚子上,“孤眯一会儿,到了叫孤。”

沈祯两手尴尬地在空中举了一会儿,看着他乌青的眼下,最终手掌落在他的臂上。

她未想到他半夜离去是为了处理这件事。

外面下雪的时候,她想到的是明日屋子里要多添一盆炭火。

而他想到的是,恐有百姓要因雪灾受苦。

一瞬间,沈祯的面颊发烫,她为自己的想法而羞愧。

在自己成为萧祁渊的侧妃之后,她从未打心底去接受自己的身份转变。

她的所思所想,还是她自己。

她想不到自己这个身份要她承担起的责任。

萧祁渊似乎也没有想过让她去承担起这份责任,他将她当成一个宠妾去对待。

她在这个后宅里,所见所思都是一方天地。

除了她自己,便是他。

这一刹那,沈祯的心中涌起一种难以明说的情绪。

她弱小且无能,只能依附萧祁渊生存。

入东宫才几个月?她的情绪似乎都被萧祁渊牵引着。

譬如昨夜,她担惊受怕他生气,恼了自己。

沈祯发觉,她变了。

她的心里甚至涌现出一个可怕的想法:离开了萧祁渊,她还能好好活下去吗?

明明不久前,她还在因为依赖他而害怕。

现在却因为一点儿小事,开始揣度他的情绪。

她究竟怎么了?

沈祯的内心变得惶恐,变得不自信起来。

马车行到宫门口,沈祯从那思绪深渊中回过神来。

她刚刚,仿佛要被那股低落的情绪吞噬掉。

“殿下,到了。”

萧祁渊揉了揉眉心,从她的腿上坐起身。

沈祯要起身,被他的大掌摁住。

萧祁渊的手覆在她的大腿上,叫沈祯错愕、羞愧,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腿麻不麻?”

沈祯摇摇头,这姿势并不会让她腿麻。

虽然得到了这个回答,但萧祁渊还是捏了捏她的腿。

捏着捏着,沈祯含羞带怯地挥开他的手。

“殿下!”她的声音里带了点儿恼羞。

萧祁渊忍不住笑出声,“是孤的错,竟然不小心让昭昭......”

话还没说完,沈祯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让冷风扑了他一脸,像个无形的巴掌。

萧祁渊叹气,小猫的尾巴摸不得呀。

今日是元旦朝贺,萧祁渊要去前朝,沈祯则去后宫。

想到她的腿,萧祁渊让人给沈祯备了软轿。

沈祯拒绝,毕竟今日是大朝拜日,什么王侯公爵家的夫人们都要入宫给皇后娘娘请安。

别人都走着进去,单她乘软轿,忒特立独行了些。

“别人不能乘轿撵,是她们的夫君无能。你夫君有这个资格,你便乖乖享受。”

沈祯瞪了他一眼,他竟然还自夸上了!

“殿下这脸皮一定很抗风。”

萧祁渊反应了一下,意识到她在说自己脸皮厚。

他不仅没有恼火,反而厚颜无耻道:“那你亲孤的时候得用点儿力,不然孤感觉不到。”

沈祯:“......”

萧祁渊将人塞进软轿内,自己也往金銮殿走去。

这是他被皇上处罚后第一次在人前露面,他得拿出应有的模样来。

款步走在宫道上,往常会向他打招呼的官员仿佛噤了声,见到他来,纷纷低着脑袋看路,仿佛地面上有钱要捡。

萧祁渊没管这些人,一步步朝金銮殿去。

待他走过去,那些官员仿佛磁铁一般靠在一起。

“瞧见了吗?太子那形容好生憔悴!”

“瞧见了!昨日宫宴都没出现!”

“今日日子重要,太子不出现不行。有人说皇上动了那种心思。”

此话一出,所有人又默契地分开。

没人敢接这句话。

妄自揣度圣意,那可是大不敬之罪。

王朗走到萧祁渊的身边,“殿下,新年吉祥。”

萧祁渊也冲王朗行了一礼,“舅舅新年如意。”

舅甥二人并肩行了一会儿,待到金銮殿上才分开,各自站位。

五皇子萧翰文也赶鸭子上架地站在金銮殿上。

他年前出宫开府,还没过上自己想象中的自由自在生活,就被崔伯允耳提面命,要拿出皇子的担当。

萧翰文心想,这宫外的日子,还不如他在宫里呢!

虽然每天被蒋谯那个老匹夫折腾,但也只是身体上吃点儿苦头。

他站在崔伯允的面前,是身心都难受。

“五弟,三哥来了,我们一起去打个招呼?”

萧韩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萧翰文打了个颤,总觉得他的声音像极了海妖的螺号。

充满了虚假的蛊惑。

“四皇兄自己去。”

“哎?皇兄被禁足的时候,皇弟不是给皇兄求过情吗?怎么现在皇兄出来了,你反而不表现表现了?”

萧韩瑜笑看着他。

经过几个月的调理,萧韩瑜长了些肉。

虽然与同龄人比起来,他依旧瘦得像竹竿。

但比刚回宫时的皮包骨好看太多。

因而笑起来也不再如同骷髅展颜。

总之,现在像个人样。

但萧翰文总觉得这个四皇兄没憋着好屁。

虽然他蠢,但他也知道,四皇兄要娶陈宝珠这件事,就透着不安分。

而且他说的话总是在刺他。

是他要给萧祁渊求情吗?

是崔伯允非要他表现出兄弟情深,让他上折子为萧祁渊求情!

他巴不得萧祁渊被囚禁死才好!

“谁要在他面前表现!”

萧翰文瞪了他一眼,然后无差别地又去瞪了眼萧祁渊,也不管萧祁渊有没有看到。

萧韩瑜发笑。

唉,可惜这个弟弟是从崔家女的肚子里出来的。

即便他什么都不要,也不能不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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