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静安寺的方向，沿途时不时能撞见挎着枪巡逻的76号特务，或是蹲在街角盯梢的暗探。
李二妹低着头，佝偻着身子，双手紧紧攥着竹篮的提手，做出一副胆小怯懦的家庭妇女模样，靠着一身朴素装扮和憨厚神态，惊无险地避过盘问。
约莫一个小时的功夫，静安寺的飞檐出现在视野里，香火烟气袅袅升腾，寺旁的钟表店依旧冷清，木质招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李二妹放慢脚步，装作路过香烛摊的样子，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钟表店四周，仔细排查是否有特务埋伏、是否有可疑人员徘徊。
确认没有特务埋伏、没有便衣盯梢、没有异常的目光停留，她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组织的死信箱，并不在店内，而在钟表店门口竖放的木质招牌底下。这是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人人都看得见，却没人会多想。
只要轻轻挪动招牌，便能摸到墙根下一块松动的石砖，砖后是空膛，情报纸条、密信都藏在这里。
她低头拢了拢衣服，装作被风吹得发冷的模样，缓步走到招牌旁。
左右无人注意，她手腕微沉，看似随意地扶了一把招牌，实则将木牌向侧面轻轻一移。木牌后的灰石砖松松垮垮，触感与周围截然不同。
李二妹心脏微提，她左右看了一眼，确保周围没有人注意到自己后，她靠在墙上，用身体当做遮掩，手用力将石砖往外一拉。砖洞露出来，她伸手快速探入，指尖触到的只有干燥的尘土，没有纸张，没有布条。
空的。
李二妹没有流露出半分失望，她迅速将石砖按回原位，再不动声色地把招牌推回正位，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短短几秒，看上去就只是一个路人扶了一下被风吹歪的牌子。
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李二妹在心里默念。
新月没有留下信件，说明她暂时安全，只是还没找到机会来联络，又或是处境受限，不敢轻易靠近死信箱。
这位年轻的潜伏者，能在数次大搜捕中全身而退，足以证明她的谨慎与机敏。
不过，也有可能是新月将信息放在了另外两个死信箱，她还得一一排查。
她转身走到另一个香烛摊前，拿起一捆最普通的线香，对着摊主低声问价，语气憨厚，带着乡下妇人的局促，完全看不出半点异样。
摊主忙着招呼别的香客，随口报了价，压根没把这个不起眼的女人放在眼里。
就在她低头付钱的瞬间，斜对面街角馄饨摊里，两个穿着短打、看似在吃馄饨的汉子，已经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这两人是薛斌安插在死信箱附近的暗哨，专盯往来可疑人员。
他们没有打草惊蛇，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人继续留在摊后监视，一人不动声色地起身，装作赶路，远远跟在李二妹身后。
李二妹买完线香，将香塞进竹篮，低着头，随即走进了静安寺内，完全就是普通的来上香的妇人模样。
上完香后，她顺着来路慢慢往剩下两处死信箱走。她一路警惕，数次假装整理裙摆、系鞋带，回头观察身后，却始终没有发现那两道隐蔽的跟踪身影。
八仙桥的文玩店的死信箱也没有任何信息，但李二妹却在霞飞路的花店门口的死信箱内摸到了一张纸条。
四月的上海，湿冷的风裹着硝烟味，吹得巷弄里的废纸簌簌响。沿途依旧有伪军的巡逻队，还有76号的特务，李二妹低着头，整个人就是副缩着肩、怯生生的乡下妇人模样，一路走来，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她先去了八仙桥的文玩店，那里的死信箱没有任何信息，随后又去了霞飞路的花店，在花店门口的死信箱内摸到了一张纸条。
她攥着纸条，走出去很远，这才借着从竹篮里拿东西的片刻功夫，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内容。
“安全，勿寻。”
看见纸上的内容，李二妹那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回肚子里了。
她迅速将纸条撕碎，借着春风让碎纸分散在上海的每一个角落。
她的脸上依旧挂着憨厚的笑，提着竹篮，慢慢往李则奎家的方向走。
只是她全然没察觉，从她离开静安寺开始，到花店，始终有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跟着她，这人的跟踪隐藏的技术非常好，以至于她都没有发现。
这人一直保持着十几步步的距离，一路盯着她走进石库门弄堂，看着她推开李则奎家的房门，咔嗒一声落了锁。
直到屋内的灯亮了起来，跟踪的汉子才转身离开。
傍晚，沐家，沐尧的书房
薛斌垂手站在沐尧面前，条理清晰地汇报道：“先生，静安寺死信箱那边，出现一个陌生女人，三十岁上下，扮作家庭妇女，她查看了静安寺的死信箱，之后又去了八仙桥的文玩店，霞飞路的花店，最后从花店门口的死信箱内取走了我们放在里面的纸条。我们的人一路跟踪，发现她落脚在76号李则奎的住处，目前没有其他动作。”
沐尧眉梢微抬：“李则奎？76号的人？”
见沐尧有些疑惑，薛斌赶紧补充道：“是，李则奎任76号后勤主任，性格贪财怯懦。据邻居所言，该女子自称是他远房表妹。现在基本可以确定，此人是中共新派来沪的联络人，无法判定李则奎是否参与其中。”
“不管是哪一方的人，这两个人都给我盯着。她的身份，我们知道就够了，表小姐那边你看顾着，不要让她们有所接触。”
“先生放心，我会盯紧的。”
尽管已经叮嘱完毕，沐尧依旧难掩心底的隐忧。
此前外甥女简思萱的上级周劭，行事稳妥、立场分明，他尚且能够信任。可眼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背景不明、来路不清，沐尧根本摸不透她的深浅。
他最担心的，莫过于两件事：
第一，这个代号“青荷”的女人，究竟知道多少关于外甥女的隐秘？
第二，一旦此人身份暴露，被76号或特高科抓住破绽，会不会顺藤摸瓜，牵连到外甥女，甚至引火烧身，危及整个沐家？
沐尧目光沉沉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上海如今已是龙潭虎穴，各方势力犬牙交错，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他可以在明面上与日伪周旋，也能在暗中布局自保，可一旦牵扯至亲、牵扯沐家，他便容不得半分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