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一支规模浩大、军容整肃的大军悄然离开了庆城西郊的大营。
同一日，顾雅处理完一整天繁重的政务，回到了自己的宅院。
夕阳的余晖给庭院里的花木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一切宁静如常。
穿过前厅走进内院，只看到二丫一个人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面前摊着画纸和笔墨，似乎在描摹着什么，神情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停下脚步。“大丫呢？”
这两个丫头平时公不离婆，孟不离焦的。今日怎么没见到大丫的身影？
二丫正在画画的手一顿。“姐姐她去朋友家玩耍了。说是有个新得的棋谱，要去切磋切磋。”
顾雅点了点头，没有多想。
她并不限制孩子们交朋友，反而鼓励她们多与人交流。
她跟二丫说了一会话，就去了书房继续工作了。
到了晚上用膳的时候，大丫还没有回来。
顾雅再次问道：“你姐姐有没有说去那个朋友家？很远吗？不回来了？”
顾雅不限制交友，但对于两个孙女的要求就是晚上必须回家。
这里是古代，该注意还是要注意，而且女孩子大晚上的在外面不安全。毕竟人心难测。
二丫已经冷静下来了，对答如流。“姐姐没有告诉我，但她说是一个好朋友家里，应该会留宿吧。”
“哎呀奶奶，不用管了，姐姐现在已经是大姑娘了，她会照顾好自己！我们先吃饭，吃饭！”
她一边说，一边殷勤地给顾雅夹菜，试图转移话题。
顾雅没有动筷。
她放下手中的汤匙，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二丫。
那目光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穿透力，让二丫不由自主地避开了视线。
顾雅敏锐地捕捉到了二丫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心虚和慌乱。
“顾锦薇！”
顾雅很少如此严肃的叫二丫的大名，但每次一叫就是生气的意思。
二丫吓得手抖，“奶奶~”
顾雅将手中的筷子拍在桌子上，“我不想再问你第三遍！”
二丫乖乖的坐在位置上，老老实实的坦白。“姐姐，跟着白将军去参加军事演练了。”
呜呜呜，姐姐啊，我就说骗不过奶奶吧，你还说没问题！你可害惨我了！
“什么？”
顾雅站了起来。
别人不知道她还不知道吗？这那是什么军事演练？这是打仗！要死人的那种！
这该死的丫头，胆子居然这么大！
几年，大丫的变化她不是没看到。
自从三年前白俊为救她而死，原本沉静爱书、甚至有些内向的小姑娘，仿佛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整日捧着诗书，而是请来武师傅练习拳脚棍棒。
起初他只以为她是心中愧疚，也由着她去。
后来见她读起了兵书战策，与府中护卫讨论行军布阵，她也只当是小孩子兴趣转移，或许是想更了解白俊生前所从事的事业。
她甚至还让李老三找了些基础的兵书和舆图给她看，想着让她多学点东西，开阔眼界也好。
后来她想去军事学院学习，顾雅也没有阻止。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孩子居然如此执拗！
她居然真的敢女扮男装，投身军伍！
她知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可能死在战场上！
无尽的怒火和担忧瞬间冲垮了顾雅的理智，她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胸口闷得发疼。
她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碟震得叮当乱响。
“胡闹！简直是胡闹！”顾雅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她死死盯着二丫，“你们……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奶奶？！等大丫回来，看我怎么收拾她！还有你！”
“等以后再找你算账！”瞪了二丫一眼，顾雅起身离开。
她快速的写了一封信，让属下快马加鞭的送到白将军的手上。
但是大军已经出发了一天，还是强行军，顾府的属下追了两天才追上。
当白将军拿到那份信的时候，天都塌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传我将令！所有百户长及以上军官，立刻到中军大帐集合！有紧急军务！”
“是！”副将虽不明所以，但见将军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不敢多问，立刻出帐传令。
刚刚得到休息命令的百户们十分莫名其妙。
这里也不是开战的好地点呀，将军突然要集合做什么？战略部署吗？
众人带着满腹疑虑，匆匆赶到中军大帐。
帐内气氛压抑，白将军面沉似水，端坐在主位，一言不发，只是用冰冷的眼神扫视着鱼贯而入的军官们，看得众人心里直发毛。
所有人都在猜想是不是出现了很严重的问题。
是有人泄密？还是演戏出现了什么纰漏？
他们打起十二分精神，想着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跟着将军面对。
然后，他们却只听到将军吩咐他们找一个一米五左右的娇娇小小，瘦瘦弱弱的士兵。
“你们回去自查一下，着重核查新面孔、刚入伍的人中有没有姓顾的。”
是！末将遵命！”众百户长心头一凛。
虽然不明白将军为何要如此大动干戈的找一个新兵，但军令如山，不敢有违。
齐声应诺后，纷纷退出大帐，各自匆匆赶回本部营地。
回到自己的营区，百户长们立刻召集手下总旗、小旗，将将军的命令层层传达下去。
一时间，整个军营表面平静，暗地里却开始了一场无声的、高效率的排查。
名册被迅速调出，新兵被一一核对，特别是那些身材矮小、面容清秀的，更是被叫到面前仔细盘问。
大家查了一遍，发现自己队里没有的百户松了一口气。
虽然不知道将军让查的这个人是什么来头，但一看就是一个刺头。
没在自己队伍里，那是再好不过了。
而一个百户看着自己队伍里有一个叫顾大的。十五岁、一米五左右、鹅蛋脸的新大头兵。整个人头皮都麻了。
这种祸头头怎么会出现在他的队伍里呢？到底是谁做主招进来的呀？
“去把这个人给我找出来。”
百户指着顾大的名字吩咐手下的人。
旁边一个心腹小旗凑过来瞥了一眼，看到了顾大的名字，顿时笑道：“哦，大人要找顾大啊？我正要跟大人推荐这个人才呢。”
“这小子虽然看着瘦小，但真是块好料子！力气大得吓人，一个人能扛起别人两个人抬的箱子呢！”
“脑子也活络，咱们这次负责押运的那些攻城器械，有些部件组装麻烦，他看了几眼就想出了更省力的法子，还帮着改进了两台投石机的绞盘，弟兄们都夸他呢！”
“大人您真是有眼光，这样的人……”
“你给我闭嘴！”百户长低吼一声。
听了副手的话，这百户长头更疼了。
要是个没本事的绣花枕头，他随便找个不起眼的角落一塞，糊弄过去也就罢了，也不会出现什么麻烦。
这种有能力的最难搞了。一不注意就拉一坨大的给他。
“你先去把人找来吧。”百户长悲惨叹气。
此刻，大丫正在营地边缘帮着本队的火头军烧火做饭。
她穿着一身略显宽大、沾着烟灰的普通士兵号衣，脸上也抹了点锅底灰，将原本清秀的眉眼遮掩了几分。
她正费力地抱着一大捆柴火，准备添进灶膛，就听到那个一路上颇为照顾她的小旗大哥在喊她。
“顾大！顾大！过来一下！百户长找你！”小旗远远地招手。
大丫脸上露出憨厚又带着点机灵的笑容：“旗头大哥，百户长找我啥事啊？”
她完全没往身份暴露那方面想。
她觉得自己伪装得极好。
束胸勒得死紧，声音刻意压低沙哑，行为举止模仿着军营里那些半大少年，名字用的是化名，籍贯也编了个庆城附近的村子。
这一路行军，她非但没掉队，还因为力气大、肯吃苦、脑子活，帮了不少忙，赢得了同袍的一些好感。
她暗自得意，觉得自己离实现从军报国、继承白俊哥哥遗志的梦想又近了一步。
“你小子运道来了！快跟我走，别让大人等急了！”小旗拍了拍她的肩膀，带着她朝百户长的营帐走去。
这小旗虽然觉得百户长的脸色十分难看，但也没有往大丫身上想。
以为是上面安排了一些难以完成的任务。百户长知道了大丫的能力后要委以重任呢。
大丫心中雀跃，还以为是自己白天的表现被百户长知道了，要奖赏或者提拔她当个小头目什么的。
大丫迈步走进营帐，脸上还带着期待的笑容。
然而，当她看清帐内情形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营帐内，除了面色铁青、眼神复杂的百户长，还有一身戎装、面色沉肃如水的白将军！
白将军怎么会出现在一个百户长的帐篷里？
她猛地转头，看向带她来的小旗，眼中带着惊疑和一丝被背叛的愤怒。
小旗也有些莫名其妙。
到底要给顾大派个什么样的任务？统帅都来了？
难道顾大会成为这次演习的黑马吗？
“大丫！”白镇远看着眼前这个穿着不合身号衣、脸上脏兮兮、却依旧能看出眉眼的少年，又是生气，又是心疼。
听到这声大丫，大丫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她知道事情彻底败露了。
怎么会这么快？
按照她和二丫的计划，她们安排了去朋友家的借口，然后在奶奶发现不对之后二丫交出那份陈情信，以奶奶的性格，肯定不会派人来追她的。
怎么现在就被发现了呢？
难道……是二丫那边出了纰漏？没有把她留下的那封陈情信交给奶奶？
二丫：姐姐，冤枉啊！奶奶根本没给我机会拿出信！
“白将军。”大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挺直了瘦小的脊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她对着白镇远抱拳行礼。
看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如今却以如此方式站在自己面前的晚辈，白镇远心情复杂。
这三年来，他自然知道大丫的变化。
听说这孩子自从白俊死后就弃文从武，日日苦练。
他们都以为那只是小女孩一时的执念和发泄，过段时间就好了。
谁能想到，她竟然执拗至此，竟真的敢用假身份混入军队，而且是在他白镇远统帅的军队里！
“你现在，立刻马上把这身衣服给我换了！”白镇远指着她身上的号衣。“我会安排最可靠的亲兵立刻送你回庆城！”
“我不回去！”大丫猛地抬头，目光异常坚定。
她迎着白镇远的目光，倔强地说道：“白将军！您不能因为我是女子，就歧视我，剥夺我报效国家、实现自我价值的权利！”
“我奶奶说过，人生而平等，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道路的自由！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不后悔！”
“在我离开家之前，我已经给我奶奶留了信，说明了我的心志和理由！我相信，奶奶看过信之后一定会理解我，支持我的！”
她一直觉得，自己的奶奶和这个世界上其他所有的长辈都不一样。
奶奶教她们识字明理，告诉她们女孩子也要自立自强，要有自己的思想和追求，而不是只会依附父兄夫君。
奶奶从未因为她们是女孩而限制她们的发展，反而鼓励她们去尝试、去探索。
她相信，奶奶最终会理解她这份不同于常人的、炽热的梦想和决心。
白镇远看着她倔强而清澈的眼睛，心中那点火气莫名消了一些，但更多的却是头疼和无奈。
他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坚定：
“大丫，这不是歧视不歧视的问题，也不是你奶奶理不理解、支不支持的问题。”
“就算你奶奶最后拗不过你，同意了，我也绝不能留你在军中！”
“这是军队！这里全是男人，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混在这里面，像什么话？”
“先不说军纪国法允不允许，万一……万一你的身份暴露，你知道会引发多大的乱子吗？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你以后还怎么嫁人？怎么在这世上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