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副局长今天心情不错。

昨晚在梦里数了一夜的港币,那紫色的钞票一张一张从指间滑过,手感滑溜溜的,像摸在绸子上。

醒来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

洗漱完,对着镜子照了照,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抹了发蜡,油光锃亮的。

领带系得端端正正。

镜子里的人,精神焕发,红光满面,哪里像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分明才四十出头。

他拎着公文包出了门,司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穿过熟悉的梧桐树荫,在文化局大楼门口停下来。

他下了车,整了整领带,迈着轻快的步子往里走,皮鞋踩在台阶上,笃笃笃的,节奏明快。

一路上,碰见几个同事。

“王局长早。”

“早。”他笑着点头,声音洪亮。

他笑着应着,总觉得今天大家看他的目光有点怪。

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就是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那些人看他,是恭敬里带着一点讨好,像见了财神爷。

今天呢?

恭敬还是恭敬,但那眼神里,好像多了一些什么……

躲闪?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像看一个即将掉进坑里的人,想拉又不敢拉。

他没细想,也不值得细想。

他现在什么身份?副局级干部,手里握着审批权,多少人排着队请他吃饭。

这些人,不过是羡慕罢了。

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深棕色的木门,门把手上擦得锃亮。

他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门开了。

推开门,往里走了一步。

然后他停住了。

办公室里站着两个人。

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制服笔挺,肩上别着肩章,站得笔直,表情严肃,像两尊门神。

他们站在门口两侧,面无表情,目光如刀。

他这一推门,正好把自己送进了两人中间。

王副局长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你们是……”他的声音有些发飘。

“王兴国同志,”左边那个人开口了,“我们是纪委的。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王副局长的脸色瞬间白了,白得像纸,嘴唇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你们……你们搞错了吧?”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干涩得不像是自己的。

“我……我没犯什么事。我一向遵纪守法,你们可以去查。”

“有没有事,调查了再说。”右边那个人面无表情地说,那表情像刻在石头上,“走吧。车在楼下等着。”

王副局长站在原地,腿有些发软,膝盖像灌了铅。

他想往后退,身后是门,刚刚已经被他随手关上。

他想往前,前面是那两个人,像两堵墙,堵得严严实实。

他站在中间,像是被夹在两道铁闸之间,动弹不得,宛如一只被夹住尾巴的老鼠。

“我……我要打个电话。”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乞求。

“到了地方会让你打的。有的是时间。”

“我要见你们领导……”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垂死挣扎的歇斯底里。

“领导已经知道了。走吧,别让我们为难。”

那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两只手像铁钳一样扣在他的臂弯上,挣不开,甩不掉。

王副局长的公文包掉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但很快便被其中一人捡了起来。

走廊里,几个同事站在远处,探着头看。

有人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有人别过脸去,似乎是不忍心看。

有人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眼神复杂,像是在说“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但无论如何,没有一个人上前,没有一个人说话。

王副局长被架着走过走廊,走过楼梯,走过大厅。

他的皮鞋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锃亮,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

他被强行塞进车里。

车门关上了,沉闷的关门声像是直接拍在他的心上。

车子发动,驶出文化局的大门。

王副局长坐在后排,双手被铐在身后,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的头发乱了,那层发蜡也遮不住翘起的发丝。

领带歪了,歪到了脖子后面。

早上出门时的精神焕发,此刻荡然无存,像一只被拔了毛的公鸡。

车窗外,阳光依旧灿烂。

但王副局长的世界,已经塌了。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什么王局长,而是一个被调查的对象。

他名下的一切。

那套三居室的房子,那辆配给他的专车,都将不再属于他。

他闭上眼睛,一滴汗从额头上滑下来,滴在裤子上。

……

庐山村,周卿云还在写稿子。

这些天他哪儿都没去,老老实实待在屋里,每天就是写写写。

从早上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傍晚,除了吃饭上厕所,屁股就没离开过那把椅子。

稿纸写了一张又一张,墨水用了一瓶又一瓶。

外面的风声雨声,他都听不见。

周小云有时候觉得哥哥太闷了,想拉他出去走走,他都摇头。

“写完了再说。”

他头都不抬。

周小云拗不过他,只好和齐又晴两人在院子里玩。

齐又晴教她织毛衣,教她起针、收针、加针、减针,她学了一下午,手指头被针戳了好几次,织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像个三角形,自己看了都笑,笑得趴在桌子上起不来。

“又晴姐,你说我哥是不是太累了?天天写,也不歇歇。他会不会把自己写傻了?”

齐又晴看着那扇关着的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轻声说:“他心里有事。写出来,就好了。写不出来,才难受。”

周小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下头去戳毛线。

这时候,院门被人敲响了。

齐又晴放下毛线,拍了拍身上的线头,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几个人。

打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面容严肃,嘴角微微往下撇。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穿着白衬衫,袖口挽着,手里拎着牛皮纸公文包,鼓鼓囊囊的。

再后面,是谢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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