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国立从省委大楼出来,没有直接回检察院,而是让司机在路边停了一会儿。
他坐在后座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沙瑞金的态度很明确——高小琴那边,能抓就抓,不能抓也要让她在外面待不安稳。但沙瑞金没有说“不用向高育良汇报”。
检察院是双重领导,既要对省委负责,也要对上级检察院负责。省级层面的直属领导,是高育良。
不向沙瑞金汇报,以其这件案件的重视程度,是程序错误;向沙瑞金汇报后不向高育良汇报,同样是程序错误。
林国立睁开眼睛,对司机说道:“回检察院。”
回到办公室,林国立没有歇息,直接吩咐秘书把几份材料整理出来。
不是只整理高小琴的那一份,而是把所有涉案人员的材料都拿上。
二十分钟后,秘书敲门进来,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林检,材料整理好了。
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肖钢玉、张树立、钱某等人的抓捕和审讯进展;第二部分是赵瑞龙出逃的情况;第三部分是高小琴出逃的情况。”
林国立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看过去。
肖钢玉是他亲自逮捕到案的,审讯还算顺利,交代了部分问题;张树立是由纪委协助抓捕的,态度比较抗拒;钱某等三人是公安厅陆续抓捕到案的,正在分别审讯。
赵瑞龙出逃的情况,材料里写得客观,没有猜测,只陈述事实——什么时间离开住处、什么时间到机场、用什么化名、坐哪一班飞机。
高小琴的情况更简单:一个多星期前离开汉东,今天上午从港岛飞往暹罗,去向不明。
林国立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这三件事,其实是同一个案子——山水集团系列案件。
但在汇报时,他决定分开说。先汇报正常抓捕的,再汇报赵瑞龙,最后汇报高小琴。
顺序很重要——先让高育良看到成绩,再让他看到问题。
而且赵瑞龙案有政治考量,高小琴案与纪委无关,也可以说三个案子是有区别的。
林国立站起身,拿起文件夹,走出办公室。
高育良办公室的门关着,林国立敲了敲门。
“进来。”
林国立推门进去,高育良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抬起头见是他,放下手里的笔。
“国立同志,什么事?”
林国立走过去,在办公桌前站定。
“高书记,有几个情况需要向您汇报。”
高育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国立坐下,把文件夹打开,取出第一份材料。
“高书记,第一件事。肖钢玉、张树立、钱某等人,已经陆续到案。
肖钢玉交代了部分问题,张树立还在僵持,钱某等三人正在分别审讯。这是他们的基本情况和审讯进展。”
林国立把材料递过去。高育良接过,一页一页翻看,看得很仔细,足足看了五分钟。
“肖钢玉交代了什么?”高育良抬起头。
“主要是他在担任京州市检察院检察长期间,多次应赵瑞龙、高小琴的要求,为山水集团涉及的几起经济纠纷案件提供‘关照’。
具体的案件名称和操作方式,材料里有详细记录。”
高育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继续翻看。看完后,他把第一份材料放在桌边。
“第二件事呢?”
林国立取出第二份材料。
“第二件事,是赵瑞龙出逃的情况。
昨天下午六点离开住处,用化名‘王强’的身份证,乘坐晚上七点二十分的航班飞往香港。
我们调取了监控,确认是他本人。这是详细的时间线和相关证据。”
高育良接过材料,看的速度比第一份快了很多。
“人抓到了吗?”
“没有。他到香港后,我们就失去了踪迹。目前正在通过公安部门协调香港警方追查。”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把第二份材料放在第一份旁边。
“第三件事,是什么?”
林国立取出第三份材料,语气比前两次低沉了一些。
“高小琴出逃的情况。她在一个多星期前就已经离开了汉东,乘坐航班飞往港岛,用的是自己的真实身份证。
今天上午,她从港岛飞往暹罗,去向不明。”
高育良接过材料,没有翻开,而是看着林国立。
“一个多星期前?那时候胡子霖刚被抓不久。”
“是的。她的警觉性很高,感觉到可能会出问题,提前离开了。”
高育良翻开材料,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合上,放在桌上。
“三件事,其实某种程度上是一个案子。”
林国立没有接话。高育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国立同志,你向我汇报的顺序,很有意思。先报成绩,再报问题。
肖钢玉到案了,是成绩;赵瑞龙跑了,是问题;高小琴也跑了,还是问题。”
林国立坐直了身体,斟酌着措辞。
“高书记,我汇报的顺序,没有特别的意思。
肖钢玉等人到案早,材料先整理出来;赵瑞龙和高小琴的情况是今天才确认的。
而且三个案件有一定区别性,所以分开汇报。”
高育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国立同志,你在公检法系统干了多少年?”
“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高育良重复了一遍。
“二十八年,你应该知道,向领导汇报的顺序,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林国立沉默了片刻,高育良看似在说案件汇报顺序,其实是在说他先向沙瑞金汇报了,但作为只是常务副检察长的他,也只能顺着案件往下答。
“高书记,我的态度只有一个——把案子办好,把该抓的人抓了,把该查的事查了。
至于顺序,我真的没有多想。”
高育良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很淡。
“好,关注案件,就是检察系统的最应该注意的根本责任。”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国立同志,你也是老检察了,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把案子办好。”
林国立没有说话,高育良继续说道。
“肖钢玉等到案了,这是好事。赵瑞龙和高小琴跑了,这是坏事。
但不管好事坏事,你向我汇报了,程序上就没有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国立。
“国立同志,我问你一个问题。”
“高书记,请讲。”
“赵瑞龙和高小琴跑了,你觉得,是谁的责任?”
林国立沉默了片刻。
“高书记,责任不在我们。
抓捕方案是周密的,行动时间是确定的,但赵瑞龙在行动前几个小时跑了,这说明有人泄密。
但泄密的责任,不在检察院。”
高育良转过身,看着他。
“那你觉得,泄密的人是谁?”
林国立摇了摇头。“没有证据,我不能乱说。”
高育良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
“国立同志,你是常务副检察长,季昌明同志还未完全康复归队,你要肩负起检察院的相关工作责任。”
林国立点头应是。
“国立同志,你回去之后,把赵瑞龙和高小琴的案件材料再梳理一遍。
特别是赵瑞龙那张化名身份证的来源,一定要查清楚。”
“好的,高书记。”
林国立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夹。
“高书记,我先回去了。”
高育良摆了摆手。
林国立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高书记,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沙书记那边,我已经汇报过了。
沙书记指示,高小琴那边,能抓就抓,不能抓也要让她在外面待不安稳。”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沙书记的指示,要落实。”
林国立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林国立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他没有回头,步子很稳。
他知道,今天这番汇报,高育良不会满意。不是对内容不满意,是对顺序不满意。
但林国立没有别的选择。沙瑞金是省委书记,高育良是直接领导,两个人他都得罪不起。
他能做的,就是把程序走完整——向沙瑞金汇报了,也向高育良汇报了。
至于他们怎么想,那是他们的事。
回到办公室,林国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高育良说的那句话——“向领导汇报的顺序,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这句话,高育良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高育良在提醒他,也在警告他——你的态度,我看到了,不要站队。
林国立坐直身体,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吕梁的号码。
“吕梁同志,赵瑞龙那张化名身份证的来源,查得怎么样了?”
“林检,正在查。身份证是真实的,但照片是赵瑞龙的。
我们正在追查这张身份证是从哪个派出所、哪个窗口、哪个民警手里办出来的。”
“抓紧。还有,高小琴那边,协调港岛警方和暹罗方面,继续追查她的去向。”
“好的,林检。”
放下电话,林国立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检察院大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高育良最后问的那个问题——“你觉得,泄密的人是谁?”
他没有回答,也不能回答。
在一群副部之中,他没有猜测的资格,只能强调责任不在检察院。季检察长回来主持工作,才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
林国立闭上眼睛,现在,他只能等。
等证据,等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