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在京州市委谈妥后,晚上七点来到高育良家中。
开门的是吴慧芬,她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看见祁同伟,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同伟来了?快进来。
你高老师在书房,我晚上买了螃蟹,正新鲜,我去给你们蒸上。”
祁同伟换了鞋,微微欠身:“谢谢,吴老师。”
吴慧芬摆摆手,转身进了厨房。祁同伟穿过客厅,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高育良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万历十五年》,台灯的光晕洒在书页上,也映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
祁同伟走进去,高育良抬起头,合上书,放在一旁。
“自己倒茶。”
祁同伟拿起茶壶,先给高育良的茶杯添满,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高老师。”
这一次,高育良没有纠正他的称呼。在自己家中这称呼是亲近表现。
高育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祁同伟脸上。
“同伟,抓捕傅成林的行动,安排妥当了?”
祁同伟点了点头。
“和达康书记、临舟市长已经商议妥当。
后天上午,以蹴鞠联赛安保交流的名义,请傅成林来京州市局开会,省厅的人提前布控,会议期间实施抓捕。”
高育良沉吟片刻,“达康那边,什么态度?”
“开始有些警觉,但听完方案后,同意配合。”
祁同伟顿了顿,“但……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问我做这件事,是为了半年度会上那句‘汉东平安,有我们’,还是为了自己。”
高育良的目光微微一动,“你怎么回答?”
祁同伟迎上高育良的目光,“我说,是为了给那些牺牲的缉毒警一个交代。”
高育良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这个回答很好,同伟你在政治上成熟了。李达康这个人,最看重的是事实,你这回答他认可。”
祁同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老师,刘省长退休了,您……”
高育良看着他,似笑非笑。
“同伟,你想说什么?问我有没有机会?”
祁同伟张了张嘴,“高老师,我……”
高育良摆了摆手,打断他。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祁同伟,望着窗外的夜色。
“同伟啊,如果赵立春老书记没有向上面推荐,让我接省委书记的位置,还有可能。但现在,没有。”
祁同伟微微一怔,“老师,您是说……”
高育良转过身,走回书桌前,没有坐下,而是靠在桌沿上,双臂环抱。
“政治只有进步与否,哪有退一步的次优选择?
我没能跨到省委书记那一步,组织上怎么可能转而让我去当省长?
我要当省长,只有外调他省,才有可能。”
祁同伟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您不是被赵老书记坑了?”
高育良摇了摇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也不算。他在那个位置上,做出他认为正确的决定,无可厚非。”
高育良顿了顿,目光落在祁同伟脸上,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考校。
“你刚才问完我,下一个想问的,是不是李达康有没有机会?”
祁同伟愣了一下,没有否认。
高育良走回椅子前,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李达康,他也没机会的。不过……”
他顿了顿,“他的政治生涯,有当省长的可能。不是现在,是将来的某一天。”
祁同伟有些不解:“高老师,您的意思是?”
高育良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李达康比我最大的优势,就是年轻。他还有一届多的时间。但这一次,不可能了。
沙书记不会让本省干部,这么快接上去的。”
高育良看向祁同伟,目光变得深远。
“同伟,他们经常说汉大帮、秘书帮,你觉得,真的存在吗?”
祁同伟沉吟了几秒:“实际上应该是不存在的。
但客观上,确实会有一些……亲近感。毕竟用生不如用熟,这是人之常情。”
高育良点了点头,对祁同伟的回答表示满意。
“所有在外面的人看来,这就是存在。
沙书记刚来的时候,他的想法应该是打压汉大帮、秘书帮。后来由于一些原因,他放弃了这个想法。
现在,他要用我们这些人,但他要的是——拆散了再用。”
高育良的声音变得更加缓慢,每个字似乎都斟酌过。
“我没上去,李达康如果上去了,那不是秘书帮的靠山更硬了?这还怎么拆?”
祁同伟倒吸一口气:“那您的意思是……郑常务?”
高育良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呀,这个常务副省长,本来很有机会的。可惜,路被沙书记堵了。”
祁同伟更是彻底愣住了。
“沙书记堵了?沙书记和郑常务,没听说有什么过节啊?”
高育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才缓缓说道。
“不是过节,是政治的必然。
沙书记来汉东这几个月,你注意他的工作轨迹没有?”
祁同伟想了想。
“沙书记,刚来时在跑基层,然后冻结了干部提拔。后来央地博弈时,他解冻了干部提拔,还提拔了江临舟、陆亦可等一批干部。
最近还专门去了几趟吕州、岩台、京海做调研……”
高育良点了点头。
“对。这是要深耕地方,扎根基层。这是什么姿态?这是‘坐地虎’的姿态。
他要让全省干部看到,他不是来镀金的,是要在这干实事的。”
高育良的目光,变得更加深远。
“再加上最近那场央地博弈的事件——国资委和中组部斗法。
这种时候,省长如果再在本省提拔,那是什么局面?
书记是外来的,省长是本地的,但两人都扎根在地方,那汉东就真的成了‘铁板一块’了。
上面不会允许这种局面的。”
祁同伟听懂了,但还有一点不解。
“那如果郑常务不行,李达康不行,您也不行,最后谁来当这个省长?”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夜色很深,窗玻璃上只能看见模糊的倒影。
“最大的可能,是外面调一个过来。”
高育良顿了顿,补充道。
“从部委调,或者从其他省调。
沙书记与这位在汉东都没有跟基,沙书记要当坐地虎,这位省长也要争取本地支持,两人不会完全一心。
这样的政治局面,才是有机的。”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祁同伟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老师,那您以后……”
高育良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也带着几分怅然。
“同伟啊,老师在这个位置上,还能干两年。
这两年,把该做的事做了,把该带的人带了,就够了。”
高育良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
“你记住,政治这条路,不是看谁跑得快,是看谁跑得久,跑得稳。
你现在做的事,是对的。抓毒贩,打保护伞,把公安系统清理干净——这些事,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祁同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吴慧芬的声音传来。
“螃蟹蒸好了,出来吃吧。还热着呢。”
高育良站起身,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
“走吧,吃螃蟹去。吴老师的手艺,别辜负了。”
祁同伟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书桌上那本《万历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