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州外海缉毒行动后的第二天，上午八点半。
祁同伟的车刚驶入省公安厅大院，秘书已经等在门口，脸色还有些微妙。
“祁厅长，办公室有情况。”
祁同伟下车，把公文包递给秘书，脚步不停，“说。”
“今天一早，省政协办公厅和省人大办公厅几乎同时来电，说收到了关于昨天吕州外海行动的反映材料。
署名是‘部分政协委员’和‘部分人大代表’，内容……”
秘书顿了顿，稍微斟酌了下用词。
“内容主要是质疑我们昨天在公海边界动用武力的合法性，说可能影响吕州的对外形象和投资环境，要求相关部门‘予以关注’。”
祁同伟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推开电梯门。
“这反应挺快啊。”
电梯上行，金属壁面上映出祁同伟的脸。一夜没怎么睡好，眼睛里有少量血丝，但眼神依旧锐利。
“省委方面呢？公安部方面有没有反应？”
秘书显然充分准备，立刻回答道。
“没有，省委办公厅和公安部办公厅都没有发来任何询问。我专门跟两边值班室确认过。”
电梯门打开，祁同伟迈出去，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有意思。政协和人大的‘部分同志’比省委和部里还着急。”
走进办公室，祁同伟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正在列队出操的干警。
“反映材料具体说什么？”
秘书翻开笔记本，汇报道。
“主要有三点：
第一，质疑我方在临近公海线时动用舰炮的决策程序，询问是否‘未经充分论证’；
第二，担心此事被境外媒体放大，影响吕州作为沿海开放城市的形象；
第三，提到有外籍船只目击开火，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外交纠纷。”
祁同伟转过身，目光落在秘书脸上：“就这些？”
“就这些。没有要求追责，没有要求调查，只是‘予以关注’。”
祁同伟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些人似乎比海警总队、外交部、公安部还积极。
你去准备一下，把昨天的行动报告再完善一遍，重点补充三点。
第一，毒贩身份的确认材料，特别是蔡元的A级通缉令和所涉命案清单；
第二，对方首先开枪的证据，包括我方快艇中弹的照片和战士的伤情报告；
第三，我们履行警告程序的完整记录，包括时间、频次、对方回应内容。”
秘书快速记录，抬头问道，“要现在就报给政协和人大吗？”
“不，他们还不够格。”祁同伟摇头。
“先备着。他们只是‘予以关注’，我们就‘予以准备’。
他们也只有关注、了解的资格，等他们通过省委或公安部进行正式问询，或正式行文了解，再说。”
秘书领命离开，祁同伟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部分政协委员”、“部分人大代表”，这个措辞真微妙。
不是组织行为，是个人行为；不是正式质询，而是“反映情况”。
是谁在背后推动？京海那边的关系网？吕州本地的利益方？还是……
这时祁同伟的手机响了，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祁同伟立刻坐直身体。
“老师？”
“同伟，听说你那边有动静了？”
电话那头是高育良的声音，不紧不慢，听不出情绪。
“老师，您也听说了？”
“政协的老刘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收到几份反映材料，问我知不知道情况。
我明确告诉他，行动是我省公安厅组织的，战果显著，程序合规。他就没再说什么。”
祁同伟沉默了一秒，“老师，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什么？你正在履行公安厅厅长的职责，老师很欣慰。
你抓的是毒贩，缴的是毒品，受的是战士的伤。
这是维护国家法律打击犯罪，事放到哪儿都站得住脚。”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顿了顿，提醒道。
“不过同伟，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政协和人大的反映只是开始，后面可能会有其他动作。”
祁同伟的声音沉下来，“我明白。”
“明白就好。你那边该推进的工作继续推进，该完善的手续抓紧完善。
省委这边，我和沙书记通过气，态度是明确的——支持一线依法履职。”
挂断电话，祁同伟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按下内线。
“通知禁毒总队，下午三点开碰头会。
蔡元的审讯要加快，争取尽快挖出他在吕州和京海的关系网。”
下午三点，省公安厅禁毒总队会议室。
投影屏幕上播放着昨天行动的影像资料：快艇逃窜、警告射击、实弹命中、登船抓捕、缴获毒品。
祁同伟坐在主位，听着各路人马的汇报。
“蔡元怎么样了？那两名同伙审讯有进展吗？”
禁毒总队长摇了摇头。
“蔡元现在还没苏醒。不过技术部门正在恢复，蔡元手机的数据，应该能有突破。”
“加快，他的同伙呢？”
“两个同伙，其中一个嘴很硬，都只承认自己是运货的，表示不知道上线下线，称是蔡元的保镖。
有一个有所松动，有想立功表现，但给出有用信息不多，也可能是误导。
据他交代，蔡元在吕州有个固定的接货人，外号‘老鬼’，真实身份不详，但据说在本地有些背景。”
祁同伟的眼睛眯了一下，“‘有些背景’？什么背景？”
“还不清楚。但据这个毒贩交代，老鬼能保证他们的货在吕州‘畅通无阻’，从来没有被查过。”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保护伞。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
“这件事，暂时不要扩大。
蔡元的手机数据恢复后，直接报给我。那个‘老鬼’，我来跟。”
散会后，祁同伟回到办公室，发现桌上多了一份传真。
是省人大办公厅发来的正式函件，要求就吕州外海行动提供“简要情况说明”，“以便回应部分代表的关切”。
祁同伟看了一遍，拿起电话，拨通了省人大办公厅主任的号码。
“李主任，我是祁同伟。函件收到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
“祁厅长，例行公事而已。有几份反映材料，我们得有个程序性的回应。
您随便写个几百字的情况说明就行，不用太正式。”
祁同伟笑了，正式地回道。
“李主任，几百字可能不够。
我们缴了三百公斤毒品，抓了三个，打死了三个，自己伤了两个。
这事要写清楚，怎么也得几千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祁厅长，您这话里有话啊。”
“李主任，我是实话实说。
如果只是程序性的回应，我让人明天就把情况说明送过去。
如果需要更详细的材料，我也这边也可以随时准备着。”
“行，有您这句话就够了。
那些反映材料，说实话，我们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们就是了解一下。
但程序就是程序，得走一遍，请您理解一下。”
挂断电话，祁同伟站在窗前，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有些人想用程序来约束他，他也用程序来回应他们。
只要省委和公安部的态度不变，这些“反映”就只是“反映”。
但祁同伟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个“老鬼”，那些让毒品“畅通无阻”的人，才是真正的对手。
刚挂断，桌上的电话又响了。这次是秘书的内线。
“祁厅长，海警总队那边传来消息，说昨天目击开火的外国船只，是一艘巴拿马籍货轮。
船长在接受当地媒体采访时说，看到‘华国海警在公海附近开火’，但没有提及具体位置。
目前这条新闻还没被大媒体转载，但已经在一些网站上出现了。”
祁同伟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继续关注。”
放下电话，祁同伟望向窗外，似乎禁毒不光要面对毒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