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惠兰正从厨房里往外端砂锅,锅盖盖着,香味从盖子边缘的缝隙里往外钻,满屋子都是。
“妈。”
“哎哟,回来了!”赵惠兰把砂锅搁桌上,转身迎上来,“快快快,洗手吃饭。”
苏蕴舟往厨房里瞄了一眼:“妈,你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你闻不出来啊?”赵惠兰笑着拍她一下,“佛跳墙!上次你带回来的那批鲍鱼,还有刺参,晒干之后,都搁进去了,昨天就开始炖了。”
“这么舍得?”
“给你吃的,有什么舍不得。”赵惠兰拉着她上下打量,“来来来,让我看看。”
苏蕴舟站着让她看。
赵惠兰看了一圈,眉头皱起来:“这一趟,你又瘦了。”
“妈——”
“还黑了。”赵惠兰捏了捏她的胳膊,“你看看你这手,怎么又裂了?”
苏蕴舟把手缩回来:“哪有那么夸张,就是一点小伤。”
“小伤?”赵惠兰声音都高了半度,“你这手从第一次出海回来就没好利索过。一会儿裂了,一会儿破了,一会儿贴胶布,一会儿换胶布。上次我说什么来着?让你戴手套,你说戴手套不方便。现在好了,方便了,手也成这德行了。”
苏蕴舟把手缩回去,没缩成功,被她妈攥着腕子不放。
“妈,真没什么,就一点——”
“一点?”赵惠兰低头看那道裂口,“你看这,都快见肉了,还一点。我跟你说啊,你别不当事。手上这口子,今天不疼明天疼,明天不疼后天疼。海水一泡,盐一蜇,回头再发个炎,你哭都来不及。”
苏蕴舟不说话了。
赵惠兰又看了看那道口子,松开手:“一会儿我给你找点药,你睡前涂上。”
“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每次都知道了。”赵惠兰转身往厨房走,“坐下吃饭,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苏蕴舟坐到桌边,拿起勺子。
赵惠兰从厨房探出头来:“还有,下次出海,必须戴手套。”
“妈——”
“不是跟你商量。”
苏蕴舟没吭声。
赵惠兰又探出头来:“还有,下次出海之前,找个医生看看你这手。别自己瞎糊弄。”
“好。”
“还有——”
“妈,”苏蕴舟抬头,“汤要凉了。”
赵惠兰瞪她一眼,把话咽回去了。
苏蕴舟掀开砂锅盖。热气腾地冒起来,香味更浓了。汤是金黄色的,稠稠的,鲍鱼、刺参、花胶、瑶柱……
一样一样沉在汤里,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快吃。”赵惠兰从厨房另外端了一碗红烧排骨,把勺子塞她手里,“先喝碗汤,暖暖胃。”
苏蕴舟舀了一勺汤,吹了吹,抿进嘴里。烫,鲜,醇。从嘴里一路暖到胃里。
她低头喝汤,赵惠兰就在旁边坐着看,一会儿说“慢点喝别烫着”,一会儿说“再盛一碗”,一会儿又说“这鲍鱼炖得够不够烂”。
苏蕴舟嘴里塞着东西,只能嗯嗯地应。
窗外夜色沉下来,屋里灯暖黄黄的,砂锅里还在冒着热气。
——
第二天,苏蕴舟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半床。
她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才慢慢反应过来这是在哪儿。自己房间,自己床上,不是船上的床铺,也不是沙发上窝着的那几晚。
被子软,枕头软,床垫也软,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赖了几分钟。
家里静悄悄的,没人敲门,也没人喊她。
她妈她爸知道她昨天回来什么样,累成那样,今天肯定得睡到自然醒,没人过来打扰。
又躺了一会儿,掀开被子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温的,没有船上那种钢板渗上来的凉。
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玻璃门,阳台很大,山风凉凉的,带着点草木的气息。远处是湖,阳光底下泛着细碎的光,湖对岸的楼房小小的,一排一排挤在一起。
抬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肩胛骨咔嗒轻响,胳膊举过头顶,指尖对着天,还是家里的床舒服啊。
转身回屋,目光扫过,愣了一下。
桌上多了个鱼缸,六十的方缸,底砂铺得平整,沉木斜斜地搭着,过滤泵嗡嗡轻响。缸里几颗木瓜螺趴在沉木底下,触须一探一探的,悠哉悠哉。
她走过去,弯腰凑近了看。五颗,浅杏色的壳,斑纹细密,在水里泡着,光泽比刚捞上来的时候还润。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螺们不知道有人在看,该爬爬,该探探,触须在水里晃来晃去。
是她上次带回来的那几颗,爸妈他们给养起来了,还换了这么大个缸。
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手机震了一下,是赵惠兰发来的微信:醒了没?
苏蕴舟直接拨了电话过去,那边接起来,背景音有点嘈杂,估计铺子里很忙吧。
“醒了?”赵惠兰的声音传过来,“我还以为你得睡到中午。”
“刚起。”苏蕴舟,“妈,铺子里现在忙不?”
“商场,不忙。对了,给你买了个东西。”
“什么?”
“包。”赵惠兰那边顿了一下,“浅杏色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苏蕴舟愣了一下。
“妈——”
“别妈了,我放你衣柜里了,拉开应该就能看见。”赵惠兰那边有人在喊她,她匆匆说了句“先这样”,挂了。
苏蕴舟拿着手机,包?她妈给她买包。
手机揣进兜里,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一眼就看见了。
防尘袋装着,香奈儿的标志,浅杏色的皮,软软的,手感很好,不大,适合斜挎,款式简单干净,是她会喜欢的那种。
她拎着包,站在衣柜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赵惠兰:找到了吗?喜不喜欢?
苏蕴舟低头打字:找到了,喜欢。
把包放回防尘袋,搁在床边,转身下楼热早饭。
一楼静悄悄的,家里没人,往厨房去,桌上扣着几个罩子,揭开一看,煎蛋,两碟小菜,还有一笼包子,温在蒸锅上。
灶台边的微波炉上贴了张便签,她妈的字迹:“电饭煲里有粥,包子在蒸锅里,菜在冰箱。醒了自己热着吃。”
苏蕴舟把便签揭下来看了一遍,折了折,扔进垃圾桶。
打开微波炉,把粥端进去,转两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