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李光地的奏报,景盛帝同样没急着下决断。
而是将目光扫过殿中的靖难武勋永嘉侯朱祖、南雄侯赵永等人,只见几人低着头,面色阴沉,却没有站出来为吉安侯求情的意思。
景盛帝心中冷笑一声,他可是知道靖难武勋这几日没少为吉安侯奔走求情。
龙首宫那边也传出风声:对朝廷高级武勋应当宽容优待,非谋判等十恶大罪,应准其等以丹书铁券抵罪,网开一面。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景盛帝兵权在握,帝位稳固,怎容龙首宫那边干涉到他的决断。
看着殿下的李光地,景盛帝面色幽沉,问道:
“陆恒可有话说?”
李光地道:
“回陛下!陆恒认罪!但是其恳求朝廷念其祖上功勋,能准其用家中丹书铁券抵罪,留他一条性命!”
景盛帝沉默了片刻,殿中一片安静。
“陆恒的祖上先吉安侯,跟着成祖靖难,确实有功。”
“可他的罪,太大了。若只是守不住败退,能力不够,朕还能饶他一命。”
“但是他不仅倒卖前线军粮,还在关键时刻弃城而逃当逃兵,致麾下数万将士与百姓的性命于不顾。”
“若不是子玠洞察危机,及时率兵赶到,榆林城此时怕是已经成了一片鬼蜮,甚至西北战事的结局都会受到影响。”
“此等大罪,朕若是都能饶了他,以后还怎么严明军令,还怎么约束诸臣?”
“若是人人都学他临阵脱逃,那边关可以不用守了!”
景盛帝说到这,语气愈发严厉,眼中更是寒光一闪,厉声道:
“将其押赴菜市口,择日问斩,以儆效尤!”
景盛帝此话一出,朝中文武官员面色纷纷一变。
很多人不仅感叹景盛帝性子愈发冷酷,刻薄寡恩!这景盛朝的官怕是不好当了!
李光地却是面色如常,他早已料到吉安侯的结局,当即躬身道:“臣领旨!”
之后工部尚书、礼部尚书等人纷纷出班奏事,景盛帝连续决断七件朝中重要政务,此次常朝也临近尾声。
因为按景盛帝制定的规矩,每次朝会只议八事!
景盛帝拿起御案上的茶盅微微抿了一小口,看了一眼群臣,缓缓道:
“今日再议一事,可还有本奏?”
话音一落,殿中数名品级较低的御史言官蠢蠢欲动。
他们平日里想要当面和景盛帝奏事可不容易,唯一的机会就只有这五日一次的常朝,所以都不想错失表现的机会!
最终还是御史孙嘉诚抢先一步,他手持玉笏,快速移动脚步,从文臣列中走了出来。
孙嘉诚年约四十出头,面黑,瘦削,一双眼睛像钉子,看谁谁都心里发毛。
他是太仆寺卿、正三品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以敢言著称,每次常朝都少不了他弹劾朝臣的身影。
孙嘉诚站到殿中,躬身行礼后,声音又硬又直,大声道:
“臣,孙嘉诚,有本弹劾。”
他的声音很有特色,音色粗粝且略带沙哑,但又语调铿锵极具穿透力。
景盛帝都不用抬眼看,只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就眉头一皱,有些头疼。
每次常朝都少不了孙嘉诚的大嗓门,不是要弹劾这个就是要弹劾那个。
景盛帝既赞许其耿直的品性,又有些无奈于他的不知变通、多次犯颜直谏。
目光微微一凝,景盛帝沉声问道:
“孙卿,这次又是要弹劾谁?”
“回陛下!臣弹劾平辽将军年羹尧。”
孙嘉诚此言一出,殿中嗡嗡声顿起。
平辽将军年羹尧可不是一般人,其不仅家世背景深厚,本人更是正二品一等侯。
这些年镇守边关,功勋卓著,手握辽东十万大军,是真正的朝廷重臣。
最关键的是,他还是景盛帝一手提拔的心腹武勋。
甚至可以这样说,在贾璟崛起之前,年羹尧就是景盛帝最信任和倚重的武将。
弹劾他,可不是小事。
年羹尧的哥哥工部侍郎年希尧此时也在殿中,听到孙嘉诚弹劾自家弟弟,脸色微沉。
景盛帝更是脸色瞬间一黑,他冷冷的看了孙嘉诚一眼,不禁有些怀疑他的用心。
这阵子朝堂文官群体对边关武将的弹劾奏疏就没断过。
尤其是他力排众议册封贾璟为一等景国公之后,更是引得朝野上下文臣沸反盈天,物议纷纷。
景盛帝知道这是文武之争,本想着将弹劾的奏疏压一压,等过了这个敏感的时间段也就消停了!
没想到今日常朝议政,当着这么多朝廷官员的面,孙嘉诚又跳出来弹劾年羹尧。
这未免有些不识大体,或者居心叵测了!
自己上位以来就这么几个倚重的心腹武臣,如今却反倒都成了文臣群体的眼中钉,肉中刺。
景盛帝强忍着心中不悦,嘴里硬邦邦的吐出一个字:
“说。”
孙嘉诚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展开,念了起来。
他的声音像刀劈竹子,噼里啪啦的,一句接一句,不给任何人插嘴的机会:
“年羹尧在辽东,骄奢淫逸,靡费国帑。仅其中军行辕,每日耗费银子逾两万。”
“光是伺候他饮食的厨子、杂役、采买,就有一千余人。这些人不干别的,专为他的行辕运送新鲜菜蔬。”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最后落在御座上。
“陛下知道那些菜蔬是从哪儿运来的吗?从山东登州。”
“登州靠海,有新鲜鱼虾、时令菜蔬。年羹尧让人在登州设了专门的采买点,雇了几百人的船队。”
“每日将登州的新鲜菜蔬、海鲜、水果,走海路运到辽东。”
“船队途中若遇风浪,菜蔬不新鲜了,就全部扔掉,下一船再运。”
“光这一项,每月耗费银两不下十万。”
孙嘉诚把折子放下,声音忽然高了半度:
“陛下!辽东边军,将士们每日吃的都是粗粮咸菜。年羹尧一个人,每日耗费的银子,够养三千士兵!”
“朝廷如今财用匮乏,连陛下都节衣缩食,他却这样大逞奢靡之风,若不严惩,何以服众?何以治军?”
孙嘉诚话音一落,殿中一片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