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赶到养老院时,楼下已经停着一辆警车。

她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上车。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冲我笑了一下。

“清晏。”她说,“我去一个地方。”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看他们。”她说,“也看你。”

车门关上之前,她朝我抬了抬手。

那一瞬间,她看起来不像一个高高在上的老人,而只是一个普通的,犯过错的老太太。

案件从立案到侦查完毕,整整拖了大半年。

当年印染厂的火灾案,被重新定性。

环保局那边,几名当年签过关键批文的干部被追责,有的已经退休在家,有的还在位上。

其中就包括当年的环保局副局长,也就是我的外婆。

罪名,是徇私舞弊,玩忽职守,非法受贿。

盛兴贸易的账也被查清。

那两千万的来龙去脉,被一条一条摊在了卷宗上。

那家南方进出口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因涉嫌偷税漏税和洗钱被采取强制措施。

新闻出来的时候,我正在加班。

手机被各个亲戚的消息震得一震一震的。

“清晏,你干的?”这是二舅的短信。

“你满意了?”这是舅舅的。

还有几个表姐妹,在家族群里发了一长串控诉。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她毕竟是你外婆。”

“房子给不给你是她的事,你凭什么把她送进监狱?”

“你就不怕以后报应到你头上?”

群里吵得天翻地覆。

有人退群,有人骂人,有人指责我。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字都没回,直接把群退了。

手机很快又响,是许静。

“新闻看到了?”她问。

“看到了。”我说。

“后悔吗?”她问。

我沉默了一下。

“痛。”我说,“但不后悔。”

那晚,我一个人回到家,把灯全部打开。

屋子里亮得有些刺眼。

我把外婆给我的那几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最早的一封,信尾写着,“妈会替你守住秘密。”

最后一封,写着,“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不要让自己被这些东西压垮。”

她做不到,所以她希望我能做到。

我合上信,把它们重新放回木盒。

这一次,我没有再把木盒锁起来。

我把它放在客厅书架上最显眼的位置。

那不是一个要被藏起来的秘密,而是一段要被记住的历史。

庭审是在半年后。

我以证人身份出庭。

那天的法庭上,坐着很多人。

被告席上,外婆穿着看守所发的蓝马甲,头发白得更厉害了。

舅舅坐在她旁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还有那家南方公司的代表,和当年印染厂的几个老职工。

法官宣读起诉书时,整个法庭静得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当年那场火灾,被一条一条重新讲述。

偷排污水的证据,一张一张摆在屏幕上。

两千万资金转移的流水,在大屏幕上像一条扭曲的河。

轮到我出庭作证的时候,外婆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证人,请如实陈述你所知道的情况。”法官说。

我站在证人席上,深吸了一口气。

“我叫周清晏。”我说,“是被告人周某某的外孙女。”

我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一种很奇怪的轻。

我把自己知道的一切,一点一点说出来。

从停掉护工费那天开始,说到发现盛兴贸易的账,说到私家侦探的电话,说到林薇给我的材料,说到外婆在老房子里那天,终于说出的那些话。

律师问我,“你为什么选择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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