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现在呢?
我要的是报复,是让外婆和舅舅坐牢,还是要一个所谓“干净”的未来?
那样的“干净”,建立在我对这些事视而不见之上。
我从河边回来后,又去了养老院。
那是我把外婆送去的地方。
她拒绝了我继续给她请贴身护工,嫌那钱花得别扭,说养老院有公护工,不需要那么讲究。
“你嫌贵?”她看着我,“还是嫌麻烦?”
“你不是一直说,养儿防老?”我反问,“现在你有五个外孙女,有两个儿子,怎么就轮到我这个被你撇在外头的来请护工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我老了。”她说,“我没那个脸面再拿你的钱。”
养老院的房间不大,却很干净。
床边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摆着她这几个月来画的几幅画,都是河和树。
“你画的?”我问。
“无聊。”她说,“护士教的。”
她拿起一支笔,在白纸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这是河。”
又画了几栋方块,“这是厂。”
“那人呢?”我问。
“人?”她顿了下,“人都不在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院子。
几个老人在晒太阳,坐在长椅上说着什么。
“清晏。”她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把东西交出去了?”
我转头。
“你怕?”我问。
“怕有用吗?”她笑了一下,“我这一辈子,怕的时候多了,后来发现,怕和不怕,结果都在那。”
她抬头看着我,“我问,是因为我想知道,你最后站哪边。”
我看着她,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
她在桌前签字的手,在电话那头给我妈发脾气的脸,在饭桌上把所有好菜都夹给五个外孙女的姿态,还有她年轻时站在厂门口,接过那一叠厚厚钞票的背影。
“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什么吗?”我问。
“什么?”她愣了一下。
“你说,‘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活得轻松’。”我说,“你说,‘有的事,该压在棺材板底下’。”
她沉默了一会儿,“是。”
“可你有没有想过,被压在棺材板底下的,从来都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东西。”我说,“还有那条河,还有那三条命,还有你女儿,还有我。”
她眼睛一抖。
“你以为你替我们挡下了什么,可你其实只是把所有人一起推进了一个黑房间。”我说,“你说你为了家,为了我们,为了名誉,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们愿不愿意要你这种保护。”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那你想要什么?”她低声问。
“我想要一个,不会再有人拿‘为了你好’来遮盖自己私心的家。”我说,“我想要一个,不需要把人扔进火里,才能给自己铺路的未来。”
我深吸一口气,“这件事,我会报案。”
她的手忽然停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你真的决定了?”她抬头看着我,眼里没有怒,没有惊,只剩下一种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安静,“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可能要坐牢。”我说,“意味着舅舅可能要丢官,意味着那家公司的事会被翻出来,意味着你辛辛苦苦维持的那个‘体面’的周家,会被撕开。”
“也意味着。”我停了一下,“那三条命,和我这二十八年的命,不再是被压住的东西。”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恨我。”她说。
“是。”我没有否认。
“你要报复我。”她说。
“不是。”我摇头,“我不是为了报复你。”
“那你是为了谁?”她逼近一步。
我看着她,“为了我自己,也为了那些根本没机会说话的人。”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却没说出话。
很久之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里没有喜悦,也没有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