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内，暖暖紧紧抱着姑姑，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柳爷爷……不行了？
爹爹说过的，不行了的意思就是，睡着再也醒不过来了。
不会的，柳爷爷只是生病了……
可想着想着，她的眼泪就扑簌簌落了下来。
她知道的，她是大夫，她知道柳爷爷的病治不了了。
马车在回春堂门口停稳，萧云舒抱着暖暖下车，一行人直奔后院卧房。
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柳芽儿低低的哭声。
几人推门而入，见柳老爷子毫无生气地躺在床榻上，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听到声音，正坐在床边的云鹤老人对着众人沉重地摇摇头。
柳芽儿的哭声更大了。
暖暖从姑姑怀里挣脱，几步冲到柳芽儿面前，紧紧搂住她。
柳芽儿将脸埋在暖暖的肩头，哭得撕心裂肺。
暖暖自己的眼泪也像断了线一样，无声滚落，小手却一下下拍着柳芽儿的背。
两个小丫头相依相偎的模样，让大人也红了眼眶。
“芽儿……”床榻上气若游丝的柳老爷子缓缓睁开眼，伸出那只枯瘦如柴的手。
“爷爷！爷爷！芽儿在呢！”柳芽儿扑到床边，紧紧握住爷爷的手，把它贴在自己脸上，“爷爷，你不要丢下芽儿好不好？爷爷，芽儿要爷爷。”
柳爷爷张了张嘴，一字一顿：“芽儿，爷爷……不成……不成了，对不起，爷爷……咳咳咳……”
“爷爷别说话，爷爷不咳嗽，没有对不起！”柳芽儿拼命摇头，眼前早已经被眼泪模糊。
柳老爷子握着柳芽儿的手稍稍紧了紧：“芽儿，听爷爷说，爷爷……爷爷已经托人……托人照顾你了，你要好好……好好活下去……”
“我不要！爷爷！我只要爷爷！爷爷死了芽儿也死！芽儿要和爷爷在一起！哇——”
柳老爷子一听芽儿这话，顿时急了。
他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陡然提高了声音：“你！芽儿！你！答应爷爷！”
说完，他再次剧烈咳嗽了起来，握着柳芽儿的手也松了力道。
云鹤老人迅速上前，在柳老爷子胸前点了几下，又掐住他的人中。
柳老爷子的咳嗽声慢慢平息，只是浑浊的眼睛依旧盯着柳芽儿，嘴里念叨着“答应、答应……”
柳芽儿呆呆看着爷爷哀求的目光。
她忽然冷静了下来。
她忽然意识到，爷爷要走了，爷爷要离开自己了，爷爷以后再也不会叫自己芽儿丫头了……
自己不能让爷爷……死不瞑目。
柳芽儿从床边站起身，向后退了一步，在众人的目光中跪了下去，头重重磕在地面上。
“爷爷，芽儿答应爷爷，芽儿一定会好好活下去，芽儿会听胡爷爷的话，芽儿会成为很厉害的大夫。”
随着柳芽儿最后一个字落下，床榻上一直强撑着的柳老爷子脖颈一歪，眼睛彻底合上了。
房间内只余下众人压抑的抽泣声。
……
柳老爷子的丧事办得简单。
灵堂就设在了回春堂。
柳老爷子行医数十载，仁心仁术，在抚南城救治的百姓不计其数。
听闻柳老大夫去世，抚南城中不少受过他恩惠的百姓前来吊唁，小小的灵堂挤得满满当当。
柳芽儿披麻戴孝，麻木地跪在灵前。
这三日，她未曾开口说一句话，也不哭，只沉默地跪着，沉默地还礼，沉默地添纸……
暖暖看着芽儿姐姐这模样，心里难受极了。
她挨着芽儿姐姐跪下，也默默往火盆里添纸。
也是柳老爷子下葬之后，众人才知道，柳老爷子托付照顾柳芽儿的那位旧友，居然是太医院的胡院判。
芽儿说，胡爷爷是和爷爷一起长大的旧友，情分非比寻常。
萧云珩率先点头：“也好，胡院判的人品我们都了解，有他照料，或许芽儿将来也能继承爷爷的衣钵，继续行医。”
萧云舒目光看向一旁依旧沉默的柳芽儿。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到抚南也将近一月了，如今看来，不如我便提前几日动身，陪着芽儿一道入京，将她交到胡院判手中，大家也好安心。”
“也好，”魏青菡握着柳芽儿冰凉的小手，温声道，“芽儿初次离开抚南，有你一路陪着，也能少些惶恐。”
言罢，她蹲下身子，微微仰头看向柳芽儿：“芽儿，让云舒姑姑陪你上京，去胡爷爷那里，好不好？”
柳芽儿抬起空洞的眼睛，看了看魏青菡，又看向萧云舒，最终目光和暖暖对视，轻轻嗯了一声。
事情定了下来，萧云舒便要着手准备提前返京了。
临行前一晚，暖暖一整个晚上都粘在萧云舒身后，睡觉时更是直接将姑姑拖去自己房间。
萧云舒看着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小侄女，立刻将她抱进怀里。
暖暖小手紧紧搂着姑姑的脖子，小脑子在她颈侧蹭啊蹭：“姑姑，暖暖会想你的，很想很想，姑姑回京城也会想暖暖吗？”
“当然啦！”萧云舒亲了亲暖暖的小额头，“暖暖放心，抚南就快安定下来了，爹爹和娘亲很快就会带你回京城，很快的。”
“嗯嗯，”暖暖用力点头，但小脸很快又垮了下来，“可是那也要等呀！姑姑明天就要走了。”
萧云舒被她逗笑了，故意逗她：“那……暖暖跟着姑姑偷偷溜走？姑姑把暖暖藏在马车里，不让爹爹和娘亲知道，怎么样？”
她眨眨眼，看着暖暖。
暖暖也眨眨眼，看着姑姑。
她居然真的歪着小脑袋认真思考了起来。
瞧着小丫头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一脸挣扎的模样，萧云舒忍着笑。
又忍不住伸手去捏她的小脸。
好可爱呀！
过了好一会儿，暖暖终于下定了决心，非常郑重地摇了摇头：“不行不行，暖暖不能跟姑姑走的。”
“哦？为什么呀？”
“因为……抚南还有很多事呀！”暖暖板着小脸，一本正经地分析，“暖暖要留在抚南保护爹爹和娘亲！”
说着，她还挥了挥自己的小拳头。
萧云舒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捏了捏她肉嘟嘟的小脸：“你个小丫头，人不大，操心倒不少。”
她说着，将暖暖搂得更紧了些：“不过啊，就算你想跟姑姑走，爹爹和娘亲也舍不得呀！你可是他们的心肝宝贝！”
“暖暖也是姑姑的心肝宝贝呀！”
“对！也是姑姑的。”萧云舒笑着勾了勾暖暖的鼻子，“暖暖放心，等姑姑回了京城，会告诉大家，暖暖在抚南很好，吃得好、长得高，很快就会回去了。”
然后，她又想起了一个人了，忽然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