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枝意话音刚落,门口已经三三两两聚起了几个过路人。
初夏的午后,这条小巷原本是僻静的。
可方才佩儿那声尖叫,再加上那记清脆巴掌声实在太过响亮,于是引得行人纷纷驻足探头,都想瞧瞧这铺子里到底闹出了什么动静。
几个婆子伸着脖子往里面瞧,嘴里嘀嘀咕咕。
“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打起来了?”
“我听着说,是有人仗势欺人,抢东西还打坏了人家的物件……”
燕雪容站在原地,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臊得她恨不能立时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咬着下唇,指尖都绷得发颤,手忙脚乱地从佩儿手里夺过银袋,抖着就要往柜台上倒银子。
内间的门帘忽然一掀。
一道修长身影,从雾蓝色的帘幔后慢慢走了出来。
玄色暗纹锦袍滚着细银边,腰间束着整块羊脂玉扣的玉带,乌发仅用一支玉簪绾起,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
他面容清俊,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冷霜,像覆了薄雪的寒玉。
楚慕聿一手还搭在帘边,另一手负在身后。
目光懒懒散散往外间一扫,不偏不倚,正好撞进沈枝意的眼底。
三个人,全都愣住了。
沈枝意的手还捏着那套湖笔的纸包,指节微微泛白。
燕雪容的银袋悬在半空,袋口的流苏晃了晃,迟迟落不下来。
楚慕聿刚跨出门槛的步子,就那么顿在了原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住了,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连窗外的蝉鸣都静了下去。
“你们……”
楚慕聿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微哑,还掺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错愕。
目光从沈枝意脸上慢慢移到燕雪容脸上,又从燕雪容脸上挪回沈枝意脸上,英挺的眉心,微微蹙了起来。
燕雪容反应得极快。
银袋“啪”一声,重重塞进沈枝意手里。
她眼眶唰地就红了,泪珠早早就含在睫毛上,颤巍巍挂着,像沾了露的白梨花。
她一开口,声音软得能揉出水,又裹着浓浓的委屈:
“沈二姑娘,刚才是我的丫鬟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她垂着眼帘,指尖轻轻绞着袖口的刺绣,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藕荷色的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浅痕。
这眼泪落得恰到好处,不花妆容,只添了三分楚楚可怜。
“这套湖笔,是我昨日先看中的,原本想着买了送给聿哥哥当见面礼……今日被你抢先拿了,佩儿那丫头一时心急,才跟你起了口角。”
“如今你也打了她,教训我也教训过了,你也出了气,你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我们主仆这一回吧。”
沈枝意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眼熟得刺眼睛。
这表情,这语气,这以退为进的软刀子,不就是沈盈袖演了十几年的老把戏吗?
她闭着眼睛,都能把下一步拆得明明白白。
沈枝意慢慢弯了弯唇角,扯出一抹凉淡淡的笑,不紧不慢地开口:
“燕五姑娘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
她指尖敲了捏着纸包,指腹蹭过粗糙的纸张,目光直直落在燕雪容沾了泪的脸上,半分不让:
“你昨日看上的,既没付定钱,也没留银子押着。今儿我拿在手里正要付钱,你的丫鬟张口就抢,伸手就打,怎么反倒成了我‘抢先’?”
“你要买给你的聿哥哥当礼物,跟我买回家自己用的东西,有什么相干?难不成这满店的文房四宝,只要你燕五姑娘看上了,旁人就碰都碰不得了?碰一下,就是跟你抢?”
她顿了顿,语气还是淡淡的,却像冰锥一样,一下下扎在人脸上:
“还有,我打你丫鬟,是因为她动手打坏了我要买的湖笔。你道歉,是为你丫鬟的莽撞赔罪。一码归一码,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我故意‘教训’你?”
“燕五姑娘,你这张嘴,可比你丫鬟的手厉害多了。”
燕雪容脸上的泪珠还挂在腮边,方才那副委屈的表情,已经硬生生僵住了。
她心里又臊又气,恨得牙痒痒,面上却装作听不懂沈枝意的嘲讽,只低着头用绢帕一下下抹眼睛。
她缓缓转过身,莲步轻移,蹭着地面走到楚慕聿身边。
声音软得像要化开,带着浓浓的鼻音:
“聿哥哥,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觉着这套湖笔跟你的字最是相配,才想着一定要买下来送你。谁知这位姑娘眼光竟跟我一样好,我若是一开始就知道她是沈二姑娘,是你放在心尖上的人,我万万不敢跟她争的……”
她慢慢抬起头,蒙着水雾的眼睛怯生生望着楚慕聿,鼻尖红红的,像只受了欺负的小兔子:
“要是因此惹得聿哥哥不快,我愿意给她道歉,哪怕是跪下给她赔罪,我也是愿意的。”
说完,她竟真的弯下膝盖,腰身一屈,作势就要往地上跪。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扣住了她的小臂。
楚慕聿的手指修长有力,不轻不重,正好将她架住,扶了起来。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一点小事,不必这么大动干戈。”
燕雪容猛地抬起头,泪眼里瞬间迸出一抹惊喜的光,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聿哥哥……”
她欲言又止,头微微垂着,肩膀轻轻耸动,那副欲语还休的模样,落在门口围观的婆子眼里,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楚慕聿却恍然未见,只抬眸看着沈枝意,那双眼睛里翻滚着浓稠的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你……怎么也在?”
沈枝意站在三步之外,静静看着这一幕。
男人身姿挺拔如松,女子泪眼盈盈惹人怜,他的手搭在她臂弯,画面说不出的登对和谐。
她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块湿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闷得发慌。
原来如此,原来今日是楚慕聿带着新欢出来逛街的。
怎么就这么巧,偏偏撞在了一起?
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沈枝意缓缓别开眼,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呵!什么叫我也在?这店大门敞开迎客,你们来得,我自然也来得,不过……”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凉薄的弧度,指尖把湖笔攥得更紧:
“我如今闻着这店里一股腻味的茶香,熏得人脑袋疼。茶香这么重的地方,还是适合楚大人和燕五姑娘慢慢逛,我就不在这里打扰二位的雅兴了。”
说完,她攥紧手里的纸包,转身就往门口走。
“枝枝。”
楚慕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她后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