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忽然站住了。
赵子涵差点撞上去，好在脚下刹得快。
“到了。”
她抬起头来，眼前是座小院。
院子不大，围着一圈竹篱笆，篱笆上头爬满了藤蔓，开着零零星星的白花。角落里立着几竿竹子，风一过，竹叶子哗啦作响。
跟天玄宗那些恢宏殿宇比，这地方寒碜得不像话。
竹篱笆门虚掩着，萧珩伸手推开，直接走了进去。
赵子涵跟在后头，脚刚踩上院里的泥地，就听见屋里传来一个声音。
“来了？”
是个女人的声音，温和得很。
萧珩在屋门口，没往里进。
“带来了。”他说。
屋里头发出点声响，随后又响起女人的声音。
“让她进来吧。”
萧珩侧过身，瞧了赵子涵一眼。那眼神里有着明晃晃的警告。
赵子涵深吸一口气，只好抬腿进去。
屋子不大，摆设也简素。一张木榻，一张桌，两把椅。桌子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子烧得很短了，昏黄的光映得屋里头的物件影影绰绰的。
床榻上倚着个女人。
瞧不出多大岁数。头发白了大半，松松挽在脑后，脸枯瘦得厉害，颧骨突着，眼窝深陷。露在被子外的手腕细得像根枯柴，青筋根根分明。
可那一双眼睛，不像病人的眼睛。
亮得有些不寻常。像一盏快熬干的灯，临了的那一下子，反倒比常人更亮些。
赵子涵杵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女人抬起手，朝她招了招。
“过来。”
赵子涵走过去，在床边站住。
女人打量着她，目光从上往下，又从下往上。不是审视，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像。”女人忽然吐出一个字。
赵子涵愣了。
像？像什么？
女人没解释。她偏过头，朝门口望了望。
萧珩靠在栏杆上，手里把玩着玉坠，并未瞧屋里。
“坐。”女人指了指床边那把椅子。
赵子涵依言坐下，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
女人瞧她这副样子，嘴角弯了弯。
“怕我？”
赵子涵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是有点怕。倒不是怕这女人能把她怎么着，人都病成这样了，连坐都坐不起来，还能怎样？她怕的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自打迈进这间屋子起，她心里头就毛毛的。
女人伸出手，手指搭上赵子涵的手腕上。
“三灵根。”女人说语气平平，“金水土，灵根通透度上佳。”
跟萧珩说的一个字不差。
女人收回手，靠回枕头上，闭了闭眼。
“萧珩把你从苍梧带回来，路上跟你讲了什么？”
“……让我替他做事。”
“还有呢？”
“没了。”
女人睁开眼，瞧着赵子涵。
“他没告诉你，要你做什么？”
“没有。”
女人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淡得很，淡得像水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一晃就散了。
“他不告诉你，不是不想告诉你。”
“怕是他自个儿也不懂。”
赵子涵心头咯噔一下。
女人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走之前，他只知道我让他去苍梧，带个女娃回来。”
“至于带回来做什么，他也不晓得。”
赵子涵的心跳得快了一拍。屋子里静得只剩下油灯噼啪作响。
赵子涵的脑子飞快转着。
这么个病得下不了床的女人，使唤萧珩去苍梧把她弄回来？萧珩那号人，能听一个病人的话？
“你不信。”不是问句。
赵子涵没吭声。
女人也不恼，只慢慢抬起手，解开了自己的衣领。
赵子涵下意识看过去，下一瞬，她的目光就定住了。
女人锁骨下，有个印记。
不是刺青，不是伤疤，像长在肉里头的东西。
那图案淡金色，像太阳，更像眼睛。
赵子涵盯着那“眼睛”，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她见过这个图案。
不是在别处，是在她自己身上。
穿越过来，就发现后腰上多了个图案。那会儿她没往心里去，后来事情一桩接一桩，她也就把这茬给忘了。
可这会儿，瞧着女人锁骨下的印记，她后腰上那图案忽然就烫了起来。
不是错觉。
是真的在发烫，像有人拿烙铁按在她皮肉上。
赵子涵的脸唰地疼白了。
女人把衣领拢上，靠回枕头上，“你身上也有。”
赵子涵的手下意识按向后腰。
女人瞧着她的动作，眼睛里那种不正常的光更亮了。
“它叫天机印。”
赵子涵张了张嘴，艰难地问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女人没有直接回答她。
“你可晓得，我为什么叫萧珩去寻你？”
赵子涵摇头。
“因为我快死了。”女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瘆人，“我必须寻到你，要不然……”
她顿了下。
“要不然它就会自个儿去寻。它寻来的东西，从来就不是人。”
赵子涵后背的凉意一层一层地漫上来。
“你是说……这东西是活的？”
女人没点头，也没摇头。
“天机印不是活物，也不是死物。它是一种……”她想了想，像是在琢磨用词，“一种不该存在这世上的规则。它挑宿主，然后……”
“然后怎么样？”
女人瞧着赵子涵，不吭声。
半晌后才道：“我能瞧见一个人的命数。”
赵子涵的心被猛地揪紧。
“你瞧见我的了？”
女人看着她，一字一顿：“但你的，我看不见。”
赵子涵怔住了。
“我看不见你的命数。”女人声音里带着赵子涵分辨不出的意味，“从三十年前我被找到，到如今，我瞧了不知多少人的命数。好的，恶的，富的，穷的，修士，凡人……所有人的命数，我都瞧得见。”
“就两个人，我瞧不见。”
“一个是萧珩。”
她停了一下。
“另一个，便是你。”
“你该休息了。”突然冒出的声音惊了赵子涵一下。
萧珩站在门口，逆着光，脸藏在阴影里，瞧不清神情。
女人的目光越过赵子涵，落在他身上。
“说的也差不多了。”
萧珩走进来，一把抓住赵子涵的胳膊，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
“走了。”
他手指箍得死紧，隔着衣服赵子涵都能感觉那股力道。
“等等。”女人忽然出声。
萧珩停住脚，没有回头。
女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轻得像落叶。
“萧珩。”
“好好用她。”
“她比你想的有用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