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金银细软、妆匣器物便已经被宫人一一装好了箱，摆得整整齐齐。
銮轿行到延禧宫前时，萧昭欢特地往身后看了一眼。
顾聿珩朝她伸出手，像寻常夫妻一般开口：
“欢欢，坐这里。”
宋全早已见惯这种场面，脸上波澜不惊。
倒是几个头一回伴驾的太监宫女，忍不住悄悄交换了眼神。
早就听闻元嘉昭仪得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此番伴驾行宫的，只有元嘉昭仪一人。
珠翠琳琅，车帘轻垂。
萧昭欢靠在椅背上，侧头对顾聿珩道：
“曜儿说同咱们一道去，他随后就到。”
顾聿珩嗯了一声，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坐姿，让她枕得更舒服些。
他低头蹭了蹭她的额角，轻声问：
“起得这样早，困不困？”
萧昭欢点了点头：“困。”
困意是真，可更多的，是对前路未知的茫然。
顾聿珩蹭着她的额角，忽然发觉她今日发髻上比往日多了不少珠翠，整个人瞧上去比平时更显庄重。
“怎么打扮成这样？”
他问。
萧昭欢笑了笑：
“今日隆重，外出时臣妾哪回不打扮自己？”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心里其实有些怅然。
这一去，不知成败。
她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真有不测，她便穿着这身衣裳，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若是让顾聿珩知道她的想法，又该念叨她脑子糊涂了。
与此同时，行宫不远处。
顾聿怀身披铁甲，勒马立于悬崖之上，目光沉沉地望向远处蜿蜒而来的銮驾。
晨风猎猎，吹得他身后战旗猎猎作响。
副将策马上前，压低声音道：
“殿下，天时地利，兵马已备齐。只等对方放松警惕，炸开堤坝，便可一举反杀。”
顾聿怀微微颔首，目光未移，沉声吩咐：
“传令下去，此次本王那位好弟弟只带了一个妃嫔同行。务必活捉那位，切记，不可伤她分毫。”
副将微微一怔，抬眸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抱拳应了声是，拨马传令去了。
随后，他大步走回丛林中的营帐。桌上摊着一张行宫所有出口的地图。
御寝里有一条隐秘的通道，直通后山。
除此之外，便只有正路一条。
而那条后山的通道，他早已设下了埋伏。
銮驾轻轻摇晃，萧昭欢不知何时已沉沉地睡了过去，呼吸匀长，靠在顾聿珩肩头。
顾聿珩身侧坐着的，已经不再是宋全，而是一位面容沉毅、身姿如松的武将。
此人正是赵矜韵的兄长，赵齐。
顾聿珩目光落向车帘之外，声调不高，却带着天子威严：
“去通知陈随，从今日起，全军进入戒备。”
赵齐抱拳，声音沉稳有力：
“末将领命。”
……
銮驾刚出城门，顾承曜便找到了陀一，二话不说，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人提上了马背。
“你师弟多半在行宫，你去拦住他，别让他使那些阴损招数。”
顾承曜语气不容商量。
陀一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勉强在马背上坐稳，回过神后，他一脸震惊。
身子骨都弱成这样了，怎么还有力气一把将他薅上来？
“你不去？”陀一回头问。
“我随后就到。”
顾承曜松开手，转身牵过另一匹马，动作利落，气息已微微发喘。
见他脸色发白，陀一皱了皱眉：
“喂，你抖什么？”
顾承曜别过脸，声音淡淡的：
“没事。”
顿了顿，他转回头看向陀一：
“你会骑马吗？”
陀一拍了拍马脖子，语气不大确定：
“骑马……我还是会一点的。”
顾承曜点了点头，也没再多问，只说了一声：
“行，走吧。”
紧接着，他勒紧了缰绳，陀一见状，也连忙跟上。
“我去是拖住我那个挨千刀的师弟，你去是做什么？”
陀一扯着缰绳，侧头问他。
顾承曜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脑子思考过吗？”
“被反的是我父皇，我母妃也在那儿，”
他一字一顿，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你问我去做什么？”
那眼神分明在说。
你脑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陀一讪讪地扯了扯唇角，小声嘟囔：
“我无父无母的……你理解我一下。”
顾承曜收回视线，没有再说什么。他当然要赶过去。
因为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
萧昭欢的物件大多与顾聿珩的混放在御殿里，只少部分搁在了蕴暖阁。
顾聿珩随手打开一只箱子，瞧见先前赐给萧昭欢的那件舞衣，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抬眼见她心事重重的模样，顾聿珩抬手握住了她的下巴，轻轻往上一抬。
“欢欢怎么了？出来玩，怎么不开心一点？”
萧昭欢绕开他的手，苦着一张脸：
“开心不起来。”
顾聿珩低低笑了一声，坐到了她身旁，侧头看她：
“在为即将发生的事苦恼？”
萧昭欢点了点头。
顾聿珩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又有些无奈：
“纣王和妲己临灭国前还笑得出来呢。欢欢，别苦恼了。”
萧昭欢道:
萧昭欢摇了摇头，轻声说：
“那不一样。妲己又不是真心爱纣王，陛下也不是纣王……不能比呀。”
顾聿珩笑着揽过她的肩：
“咱们肯定不会输的。所以欢欢别忧心了。”
萧昭欢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没再说话。
……
当晚，顾聿珩便召来了陈随。
夜色沉沉，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他半张脸明暗不定。
陈随快步走入，抱拳行礼，禀报道：
“臣已在上方的堤坝处安排好了人手。若反贼现身，必定第一时间缉拿。”
顾聿珩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桌案上的地图，语气不疾不徐：
“皇宫那边也要加强防范。你去通知赵齐，让他守住皇宫，务必加强戒备。”
他顿了顿，抬起眼：
“免得他们狗急跳墙，伤了宫里的人。”
陈随再度抱拳，声音干脆利落：
“是。”
说罢，他松开手，垂立在侧。
直到寝殿外传来萧昭欢的声音，顾聿珩才挥手让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