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昭步入姜府的后院,就看见了姜姝婉独坐在池边的庭院。
水面浮着细碎的金芒,粼粼晃眼,却显得院中的人更加孤寂。
姜姝婉静静的倚靠在软榻上,没有平日里半分的端庄。
一头银丝不经打理,凌乱的松散在身后,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荒芜。
她垂着眼,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生气,只木然的对着满池的水光出神。
往日里冷静果决、一身锋芒的姜大人,如今却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空洞。
只一眼,谢云昭的心便疼了。
姜姝婉和那位琳琅世子前世的恩怨,她从阎玄医那也不过一知半解,阎玄医便让她过来劝姜姝婉。
可如今见姜姝婉这般,她又怎么开得了口?
谢云昭轻轻的叹了口气,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破碎的寂静。
待她坐到一侧,却是姜姝婉先开口,只是声音哑得厉害。
“阎玄医,是你替我向陛下找来的,对吧。”
谢云昭心头一慌,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低声道:“我……我本以为请他过来,能帮你寻到法子,谁知道……”
后面的话,她没再说,只垂着眼,做好了被怨怼的准备。
“我没有怪你。”
姜姝婉淡淡的看了她一眼,神色平静得近乎麻木。
“只是……你也是来劝我放下的吗?”
谢云昭闻言一愣,随即轻轻的摇了摇的头。
她想了想,起身走到姜姝婉身边,竟是张开了双臂,将眼前这个失魂落魄的人轻轻的揽进了怀中。
“我只是……想来抱抱你。”
轻柔的声音落下,姜姝婉僵硬的身子几不可察的颤了一下。
谢云昭的怀抱柔软又温暖,没有逼迫,没有说教,只是纯粹的接纳她所有的崩溃与无助。
池面荷叶轻晃,送来淡淡的荷香。
姜姝婉终于寻到一丝可以暂且喘息的缝隙。
她疲惫的闭上眼,将下颌轻轻抵在谢云昭肩头上,任由自己松懈下来。
良久,姜姝婉喃喃的问道:“云昭……我该怎么办?”
向来独当一面的姜大人,竟也有这般无措的时候。
谢云昭眸底划过不忍。
琳琅和姜姝婉之间,岂是寻常的“爱恨”可以解释,他们二人早已是刻入骨髓的执念。
放不下,断不了,挣不脱,逃不掉。
谢云昭轻声道:“姝婉,跟着自己的心走吧,不要留下遗憾了……”
姜姝婉睫羽轻轻一颤,似乎被这一句话撬开了心底一道微弱的光。
是夜——
姜姝婉没有再像前几夜那般提着一盏孤灯,在府中四处寻找琳琅的下落。
她早早洗漱完后,便上了榻。
今夜月色清亮得不像话,屋内不点一盏烛光,清晰可辨。
夜色沉沉,姜姝婉似进入了梦乡,屋内开始慢慢多了一股阴凉。
被克制住的,恰到好处的凉快……
琳琅来了。
姜姝婉睁开了眼,却没有看见那道身影。
她坐起身时,屋内的凉意似乎要散。
她平静的开口道:“琳琅,你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空气一滞。
下一刻,琳琅缓缓现身,立在榻边。
他依旧是那一袭青色长衫,衬得身姿清挺如竹。
容貌俊美,眉眼温润,一双桃花眼下缀着一枚小痣。
若是笑一笑,定是会添上几分风流韵致。
只可惜,这张好看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笑意。
二人之间,似乎还因上一次的争执,空气里只余下难堪的沉默。
姜姝婉打量着眼前的鬼,轻轻一笑,似乎带着迟来的释然。
“琳琅,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再也没有来生?”
琳琅顿时生出警惕,怕她知晓上一世自己滔天的杀孽。
可看姜姝婉的眼底并无惊怒,他这才松了一口气,故作轻松的口吻道:“是,我早就知道了。”
姜姝婉轻声问道:“那你还要我驱散你吗?”
“姜大人应该不想看见我霍乱人间。”
“是,那样的局面,我确实不想看见。可我也不愿见你遭受那些法器驱散之痛。”
姜姝婉前一句落下时,琳琅的心早有预料,可在听见后一句时,他有些不可置信,
随即,他勾起唇道:“姜大人,好慈悲。”
姜姝婉:……
她自是听出琳琅这话中对自己的嘲讽,忍不住气笑了一声。
“琳琅,我答应你,我渡你。”
琳琅一愣,一时不明白这是何意。
不等他细想,姜姝婉却忽然起身,猛地将他摁在了榻上。
以往,从来都是琳琅将姜姝婉困在榻上,偏执的、疯魔的,歇斯底里的喊着恨。
可今夜,却是颠倒了过来。
姜姝婉居高临下的跨坐于他的腰间,银丝垂落,眉眼清冷,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掌控一切的上位者姿态。
琳琅抬眼望着她。
昏暗中,姜姝婉这副强势果决的模样,让他沉寂已久的心忽然有种跳动的感觉。
就是这副模样,让他移不开眼,让他两世心甘情愿的栽在她手上。
琳琅喉结微微滚动,声音微哑。
“你想做什么?”
姜姝婉没有应声,只是抬手抚上他冰冷的面庞,指尖轻轻掠过眼下那枚小痣时,她眸光微微一动,竟是俯身吻住了琳琅的唇。
一吻落下,决绝而滚烫。
琳琅瞳仁一震,冰冷的魂体在感受到这一点柔软的温度时,他全然不知自己该如何反应,只任由她主导着这失控的瞬间。
直到姜姝婉稍稍退开,他才f反应过来。
“你想……以身饲鬼?”
琳琅不可置信极了,却又苦涩的笑道:“为了渡我,你居然连这一步都肯走。”
姜姝婉睥睨着他,只平静的问道:“琳琅,你要,还是不要?”
琳琅望着她这副破釜沉舟的模样,眼底泛起几分复杂,最终只化作一声自嘲又认命的轻叹:“这下,当真是要做只风流鬼了……”
姜姝婉难得被他的话逗得一笑,眉眼间的清冷都软了几分,像是初融的冰雪。
月色皎洁,垂落的纱幔轻轻拂动,榻边落下几件松散的衣裳……
姜姝婉始终居于上位,忍不住仰头蹙起眉心,细微的轻颤,像是池中微漾的荷花,脆弱又动人。
好冰……
琳琅察觉到她的不适,动作放得极轻,微凉的唇瓣顺着她的肩颈缓缓落下。
他埋在姜姝婉的颈间,低哑道:“婉婉,你要渡我,可知……我的执念从来不止于此。”
姜姝婉伸手紧紧抱住了他,轻声的许诺道:“琳琅,放下过去吧。只要你想的,我都会给你。”
往日里针锋相对的爱恨,歇斯底里的争执,在这一夜尽数化作了肌肤相贴的温存。
一冷一热,紧紧相缠,明明极致相悖,却又奇异的相融。
情到浓处,姜姝婉忽然感到到琳琅埋在了她的小腹上。
下一刻,一片冰凉柔软的触感轻轻落下。
“唔……”
姜姝婉忍不住一哼,琳琅明明是冷的,可这个吻却烫在了她的心上。
那个没能留住的孩子,所有来不及说的遗憾与痛,都在这一吻里寻到了归处。
一夜缱绻,短如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