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下,姜姝婉平日里在屋内点的一盏暗灯也熄灭了,四下昏沉。
天上的云层遮掩了今晚的月色,待云层散去,月光如薄纱般轻柔的照进屋中时,一道青衫身影悄然显现。
琳琅踏月而来,今夜身上的鬼气似乎有些消减,屋内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阴凉,垂下的床幔轻轻飘动。
榻上的姜姝婉睡得很静,许是大病初愈,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病气,脸色也还有些苍白。
只是几日,她就被鬼气折腾成这样,倒真是可怜啊……
不过,婉婉,这都是你应得的。
琳琅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决定今日大发慈悲一回。
就算不用鬼气,他也有办法让姜姝婉在梦中不得安宁。
他立在榻前,伸出了指尖,想像从前夜里那般细细的描摹着姜姝婉的一切,掌握着她的所有。
可就在他的指尖要落在姜姝婉的眉间时,琳琅垂眸的目光中猝不及防的对上了一双眼眸。
清明的、冷冽的。
姜姝婉没有睡,姜姝婉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空气骤然凝滞。
怎么会!
琳琅猛地一怔,明明上一刻还大胆包天的要扰姜姝婉不得安宁,可这一刻,他对上姜姝婉的目光后,反倒是后退了两步,面上是来不及掩饰的错愕与慌乱,好像是他碰见了鬼似的。
他们二人之间,到底是谁在吓唬谁啊?
姜姝婉的眸光几不可察的颤了颤。
即便她已做了心里准备,即便她已告诫过自己爱恨嗔痴都该烟消云散,可待她真正亲眼看见这张熟悉到刻进血骨里的脸时,她的心口还是不受控制的狠狠一跳,疼得她那一瞬难以呼吸。
原来,再活一世,她看见他时,心还是会乱……
可仅仅只是一刻,姜姝婉便将这份波澜死死的摁在心底。
见琳琅比自己还要失态,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讽笑。
“我当是来了什么小鬼,夜夜扰得本官不得安寝。原来……竟是一只艳鬼。”
姜姝婉不紧不慢的坐起,素白的寝衣松松的拢在身上,衬得她眉眼清丽绝尘,一头银白的长发柔顺垂落,在昏暗的月色中更添几分美人的慵懒。
随着她的动作,腕间那串朱砂顺着皓腕从袖中滑落。
于是,这一抹素色中添了一点赤红,倒显得几分靡丽。
她一开口,便是朝廷三品命官独有的沉稳冷冽,还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尤其是话中最后的“艳鬼”二字,轻飘飘的,却绕在人的心头……
琳琅的目光再次一震,显然是没想到自己会被姜姝婉这般形容。
他这一抬眸,姜姝婉便更清楚的看见了那张脸。
眼前的琳琅,容貌停在了他六年前身死的模样,堪堪破十九的年纪,甚是年轻俊朗。
那双天生含情的桃花眼,缀着一颗小痣,尤其是配上那一身青衫,更衬得妖冶阴美,可不就是话本里深夜扰人清梦、勾人心魂的艳鬼吗。
在如今入朝为官五年的姜姝婉眼中,还多了几分青涩稚嫩,和上一世她所憎恨的九五之尊很不相同。
这一刻,姜姝婉的心底莫名的爽了。
她将琳琅这时的愣怔和无措看在眼中,唇角的笑意更深。
“怎么?昨夜放狠话、扰人安眠的时候,不是很凶吗?如今见了本官,反倒哑口无言了?”
她神色玩味,屈起一条腿,坐姿不羁又散漫。
“你既敢夜夜闯来,还在我身上留下那样的痕迹,就该有被我发现的觉悟,陛下。”
姜姝婉一顿,故意唤出从前的称呼,而又便慢悠悠的自我纠正道:“哦,不对,当今陛下是那位霍氏后人,我该唤你为……前朝的琅琊世子。”
琳琅额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婉婉这张嘴,怎么一张口,全都是挑衅啊!
谁曾想,二人今生正式相见,竟是她姜姝婉将自己逼得一时说不出话。
琳琅恼了。
下一刻,一阵刺骨的阴风扑面。
不等姜姝婉反应,她就被琳琅扣着肩膀狠狠的摁在榻上,肩骨吃痛。
“姜姝婉,我倒是小瞧你了。你如今见了我,居然半分不怕,还敢屡次挑衅。我如今变成这样,到底是被谁所害!”
琳琅周身阴气暴涨,像是从地狱爬回来讨债的厉鬼。
不,此刻,他就是。
那双多情的桃花眼,翻涌着毫不遮掩的戾气。
他笑着,坦然的承认道:“是,这几日夜夜扰你不安,叫你不得安寝的人是我,是我故意用鬼气侵蚀你的身体,故意在你身上留下那些暧昧的痕迹。”
“我就是要报复你,看着你难受,看着你煎熬,看着你永远活在我给你的痛苦里,再也别想有半分清净。”
“姜姝婉,我如今化作这厉鬼,全是因为我恨你啊!”
“我恨你上一世对我的背叛,我给了你后位,你却勾结外人妄图我的江山!我更恨你这一世对我太过狠毒,将我赶尽杀绝,不留余地!”
随着琳琅的每一句恨意,他身上的阴气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那张俊朗的面容也变得狰狞可怖,甚至有些扭曲。
他眼底泣着血,忍不住厉声质问出心中最想问的话。
“为什么,为什么你能抛下过去我们所有的一切,重活一世,你宁可去辅佐他人,也不愿意挽救我们之间分毫。我以为你会……你知不知道我……”
琳琅猛地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将剩下的话全都咽回了腹中。
甚至方才的激愤和怨恨,都在这一刻冷静了几分。
有些事情,他不敢对姜姝婉说……
姜姝婉看着身上的人近乎失控的模样,看着她曾爱过的那双眼中此刻全都是对自己化不开的怨与恨,心口一点点的沉下。
这一世,是她亲手杀了他,是她亲手斩断了两人之间所有的可能。
如今,她一身轻的往前走,琳琅却被困在旧日的爱恨里,被日夜灼烧,不得解脱。
像极了她当年的模样……
姜姝婉心中觉得可笑,她和琳琅的爱与痛竟隔着这样的时差……
“琳琅,前世种种,我已经不想再提了。”
姜姝婉不恼,也不辨,相较于刚才她刻意刺激琳琅的模样,此刻她的眼底只浮起一层极淡的、近乎疲惫的柔和。
她抬起手,腕间那串朱砂流珠轻轻晃动,指尖温柔的抚上了琳琅的面庞。
有点冰……
掌心的柔软和温度,让琳琅身子一僵,似有些不可置信她对自己的触碰。
上一世,被折断的羽翼,被夺走的权柄,被囚困于深宫,还有那些嫔妃的折辱,心如死灰的瞬间,以及她失去的……
她都已经不在意了。
姜姝婉望着琳琅,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包容。
“这一世,我杀了你,是你的杀生仇人。如今你恨也好,缠也罢,我都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