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卯神将脚下的祥云飞得极其紊乱。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枚龙纹金币,总觉得这小小的金属片在手心里发烫,甚至在往他的皮肉里钻。
这枚金币太沉了,那种分量不单是金属的重量,更压在他的神魂上。他脑子里不停地冒出一些怪异的想法:要是现在调头,找个没人的深山老林躲起来,靠着这枚金币的力量,是不是就能自己开宗立派,甚至去那幽冥地府占山为王?
这种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止不住地往外蹿。他觉得喉咙发干,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作为值守五行山的神将,他已经在那荒凉地方待了太久。天庭的冷清,神职的卑微,都在这一刻被放大了无数倍。
“不成,这玩意儿是祸害。”他咬着舌尖,疼痛让脑子清醒了一点。他赶忙从甲胄缝隙里扯出一块镇魔帛,把金币包了里三层外三层,这才觉得手心里的灼烧感退了一些。
云头越过重重关隘,远处那座宏伟的门户终于露出了轮廓。南天门矗立在云海之巅,白玉柱子撑着天幕,散发出的威严让周围的云彩都静止不动。
丁卯神将还没靠近,就感觉到几道庞大的气息压了过来。
增长天王手里拎着那把巨大的青云剑,站在玉阶最上方。他身边的守门神将个个挺着长戟,阵势拉得极满。
“丁卯,你不在五行山守着那泼猴,擅离职守回天,该当何罪?”增长天王的声音在云海间回荡,震得丁卯神将耳朵生疼。
丁卯神将顾不得行礼,直接落在白玉广场上,由于停得太急,他在地上踉跄了好几步。“天王恕罪!下界出了天大的变故,五行山附近的土地神已经遭了殃,这东西……这东西怕是能动摇仙籍!”
他一边说着,一边哆哆嗦嗦地解开镇魔帛。
当那枚龙纹金币露出来的瞬间,原本庄严肃穆的南天门前,空气停滞了。
增长天王原本冷峻的脸庞猛地绷紧。他看到了金币上那些游动的纹路,那不是人工雕琢出来的,更像是在这金属内部,有一种未知的力量正在流淌。
“拿过来。”增长天王收起青云剑,伸出大手。
丁卯神将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就在两人的手指交错,金币落入增长天王掌心的那一刻,这位镇守南天门数千年的大将,身体剧烈晃动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多年未曾松动的瓶颈,竟然因为这枚金币的存在而产生了一点缝隙。那种感觉太诱人了,只要他愿意,只要他对着这枚金币许下愿望,他就能突破现在的果位,去追求更高的道果。
这种欲望不是被勾引出来的,而是这枚金币强行塞进他脑子里的。
增长天王的手指下意识地收拢,想要把这金币彻底握死。他的指甲嵌进肉里,带出了点点神血。
“大王?”丁卯神将看着天王的脸色不对,试探着叫了一声。
增长天王猛地松开手,金币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他低头盯着这东西,呼吸变得很不均匀。他能感觉到这金币上有罗真的气息,那是五行山下那条终日睡觉的小龙身上特有的味道。但此时,这股味道变得极其霸道,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同化力。
“这不是寻常的法宝。”增长天王的声音沙哑,“这东西在跟老子谈交易。它想要老子的神权。”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另外三位天王。他们也已经围了上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警惕与渴望交织的复杂。
“这东西若是流落到凡间,大灾将至。”增长天王把镇魔帛重新裹好,他的动作甚至有些仓促,像是怕慢一点就会忍不住把这金币吞下去。
“速随我去见玉帝。”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凌霄宝殿的方向走去。丁卯神将低着头,小跑着跟在后面,连头都不敢抬。
与此同时。
五行山底下,暗金色的液体已经快要把孙悟空的胸口没过了。这猴子现在干脆倒挂在山壁的一块凸起上,尾巴卷着石头,两只手在这些液体里捞来捞去。
“师兄,你这梦做得越来越邪乎了。这流出来的东西,比天庭那帮家伙炼的仙丹还重。”孙悟空抓起一团粘稠的金色液体,在手里揉捏。
这些液体离开地面后,很快就凝固成了各种奇形怪状的金属块。孙悟空随手掰开一块,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却散发着一种让人心痒难耐的香气。
罗真在深处动了动。他现在觉得浑身都很沉,梦里他正试图把一整座由蓝铁组成的矿山搬回家。那些铁疙瘩味道一般,但胜在量大,嚼起来咔嚓咔嚓响。
随着他在梦里的咀嚼,现实中五行山的山基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嘿,别睡了,你再睡下去,这山怕是要变成一坨金子了。”孙悟空跳到罗真的大脑袋旁边,用手拍了拍那覆盖着细密龙鳞的脸颊。
罗真睁开了一只眼。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孙悟空那张毛茸茸的脸。他打了个哈欠,带出的气浪直接把孙悟空从石头上掀了下去。
“猴子,你太吵了。”罗真的声音懒洋洋的,他并没有起身,而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无论是土地神,还是天庭那帮家伙,只要贪念还在,这金币就是最好的鱼钩。他并不需要特意去做什么,他只是在睡觉的时候,无意识地把梦境里的规则溢散了出去。
他的梦境,就是这世间最霸道的毒药。
大京王朝,青茅镇外。
三尊金人的灭灵炮已经积蓄到了极限。那种暗红色的光芒把周围的空气都灼烧得扭曲起来。
姬无忧抬起的手臂猛地下劈。
“开火!”
三道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同时炸响。暗红色的能量柱带着抹除一切的意志,狠狠地撞向了青茅镇的入口。
地面在崩裂,原本平整的泥土路在高温下迅速晶体化。然而,当那些足以让金仙都退避三舍的能量撞在黄金树木上时,预想中的爆炸并没有发生。
那些黄金树木像是长了嘴一样,在能量接触的一瞬间,树干上的道纹突然亮起。暗红色的能量顺着树皮的纹路迅速游走,就像是被海绵吸进去的水。
仅仅几息时间,原本暴戾的灭灵炮光柱就彻底消失了。
那些被击中的黄金树木,不仅没有损毁,反而因为吸收了这股庞大的能量,变得更加粗壮。甚至有几棵树的枝头,开始结出了一颗颗暗金色的果实。
姬无忧的瞳孔骤然一缩。他抓着缰绳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
“这不可能……”他低声呢喃。
这种灭灵炮是大京王朝压箱底的手段。它能无视法力防御,直接从本源上解构目标。可在这片黄金山林面前,这种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竟然成了肥料?
前方,原本静止不动的黄金雕像们动了。
那些曾经是王家家丁、是镇上居民的雕像,此时关节处发出了艰涩的金属摩擦声。他们缓缓转过身,手里抓着已经同化成黄金的镰刀、斧头或者木棍。
他们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压迫感。每迈出一步,脚下的土地就会被染上一层金色。
“全军压上!”姬无忧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用重甲步兵!这些东西只是傀儡,把它们敲碎!”
三万名蓟县力士动了。他们排成严整的方阵,手中的巨盾连在一起,形成了一道蓝色的钢铁长城。每走一步,大地都会跟着颤动。
然而,当这些蓝铁重甲战士进入黄金地界的边缘时,变故陡生。
一名走在最前排的战士,突然停下了脚步。他低下头,惊恐地发现自己脚踝上的蓝铁护具,正在迅速变色。
那种海蓝色的矿石,在接触到那些金色沙土后,像是感染了某种瘟疫。金色顺着甲片的缝隙向上攀爬,所过之处,原本坚韧的蓝铁变得沉重、变得僵硬。
“我的腿……动不了了!”那名战士想要大声呼救,但他的喉咙也开始变得僵硬。
仅仅十几个呼吸,最前排的一百多名战士,就保持着冲锋的姿态,变成了立在战场上的蓝色与金色交杂的诡异塑像。
大京王朝的钢铁洪流,在这一刻撞在了一道看不见的墙上。
那三百名原本在浮空船上观战的道人,此时也坐不住了。
“这不是寻常的土系法术,这是法则篡改!”领头的长须道人猛地站起来,他身后的剑匣轰鸣声已经到了极限,“所有天师听令,起雷阵!金能导电,用九天雷火把这妖气炼化!”
数百道紫色的雷霆在天空中交织成网。
与此同时,远在天庭的凌霄宝殿内。
玉皇大帝正坐在宝座上,他的面前浮着那枚龙纹金币。增长天王和丁卯神将跪在下方,殿内的众神也都窃窃私语。
这大殿内的气氛很压抑。众神发现,这枚金币虽然只有指甲盖大小,却在大殿内散发出一种难以忽视的气场。
“你说,这东西是从五行山流出来的?”玉帝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力。
“回陛下,末将亲眼看见,那五行山下的土地神,许了一个香火愿,就被这东西摘了神籍,化作了一尊金身。”丁卯神将头磕在地板上,不敢抬起来。
玉帝伸出手,金币在他面前缓缓旋转。他能感觉到这金币内部蕴含的一股奇怪的念头。那念头很单纯,只有两个字——“交换”。
这世间万物,只要你给出代价,我就能给你想要的东西。
这种买卖在天庭原本很常见,众生求神拜佛,出的代价是信仰,神佛给的是庇护。可这金币的交换规则却更霸道,它直接越过了神佛的位阶。
“陛下,微臣在此物上,感受到了西方教那位……”托塔天王还没说完,玉帝就摆了摆手。
“不是他。那老和尚虽然贪,但还没这般明目张胆。”玉帝盯着金币,突然笑了一下,“这东西的味道,更像是梦里的呓语。”
他想起镇元子之前私下里给他的传信,说是在五行山下养了一条了不得的小龙。
“长庚,你去一趟。”玉帝转头看向身侧的太白金星,“带上我的旨意,顺便带一筐这小龙爱吃的紫金丹过去。探探他的底,看他到底想要什么。”
太白金星领命,带着旨意匆匆离去。
。
下界,五行山底。
罗真终于坐了起来。他睡眼惺忪地看着孙悟空,然后又看了看周围已经成了一片金池子的地面。
“猴子,我是不是睡了很久?”他歪着脑袋问,语气里透着一种没睡饱的烦躁。
“不久,也就够那帮天上的家伙跑两趟南天门的时间。”孙悟空嘿嘿笑着,把手里捏出的那个金属猴子递过去,“师兄,你这招许愿买卖挺有意思,能不能教教老孙?”
罗真接过金属猴子,随便捏了捏,又把它丢进金池子里。
“教不了,这是我做梦梦出来的。”他揉了揉眼睛,突然皱起眉头,看向东方,“那边有人在骂我,而且骂得很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