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必须去。哪怕这件事让他再难堪，再屈辱，也必须去。这不仅是为了检察长的位置，更是为了挽回自己在沙瑞金心中的印象，为了给自己争取一个知错能改的机会。
可是，他去了又些说什么？对高育良承认错误是肯定的，但光承认错误够吗？要不要解释？要不要表态？要不要……做出某种承诺或让步？
这件事让侯亮平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无力。他发现自己以前那套靠实绩说话、敢打敢拼的思维，在真正复杂的人事博弈和关系平衡面前，是如此单薄和幼稚。
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这些年他背靠着钟家，让他不屑于那些庸俗的人际关系，结果，现实就给了他如此沉重的一击。
还有陈海……想起这个名字，侯亮平心里又是一阵刺痛。他到现在还是无法完全接受，陈海会和自己竞争这个事实。
他们是同学，是兄弟啊！陈海难道不知道这个位置对他侯亮平意味着什么吗？
难道就因为自己抢了他的反贪局长，他就一直记在心里，伺机报复？还是说，在巨大的利益和权力面前，所谓的兄弟情谊，根本就不堪一击？
越想越乱，越想越头疼。侯亮平痛苦地抱住脑袋，发出压抑的呻吟。
时间，在寂静和混乱的思绪中，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办公室外，早已是另一番光景。
侯亮平竞争检察长失利、常委会提议被搁置、陈海成为有力竞争者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在检察院各个角落飞速传播。结合他近期“飘然”的表现，以及下午在公共办公区怒斥林华华的事件，迅速发酵出各种各样的版本和解读。
“听说了吗？侯局的代理检察长，黄了！”
“何止黄了，是被陈海给顶了！常委会上吵得可厉害了！”
“真的假的？陈海不是去政法委了吗？怎么又杀回检察院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陈海那是检察系统根正苗红的自己人，他爹是老检察长！侯局毕竟是空降的，又那么嚣张，得罪了不知道多少人，能上去才怪！”
“就是！你们是没看见下午，林华华就跟他打了个招呼，说了句‘恭喜’，好家伙，那通吼啊，把人家小姑娘都骂哭了！什么素质！”
“啧啧，这是心里有火没处撒呢。看来是真没戏了，不然能这么失态？”
“要我说啊，陈海书记上挺好的。人家稳重，没那么多花架子。侯局嘛，查案是厉害，但当领导……呵呵，还差点火候，也太狂了点。”
“小声点！让人听见……”
“怕什么？他都这样了，还能把我们怎么着？我看啊，这反贪局，搞不好还得变天……”
类似的议论，在茶水间、在卫生间、在走廊拐角、在下班路上的小团体里，低声而热烈地进行着。
同情侯亮平的极少，大部分是看热闹、议论，甚至隐隐觉得“解气”的心态。侯亮平近期的作风，确实让不少人心里憋着气，现在看到他“倒霉”，自然难免有些幸灾乐祸。
陆亦可的办公室里，林华华的眼睛还红肿着，委屈巴巴地坐在那里。
“陆处，我……我真的就是随口一说，我哪知道会这样……”林华华带着哭腔说道。
陆亦可拍了拍她的肩膀，脸色冰冷：“不关你的事。是他自己心里有鬼，恼羞成怒。这种人，顺风顺水的时候趾高气扬，一遇到挫折就原形毕露，拿下属撒气，算什么领导？
华华，别怕，有我在，他不敢把你怎么样。这次的事情，大家都看在眼里，谁对谁错，心里有数。”
她看向侯亮平办公室的方向，眼神锐利：“我倒要看看，他这次怎么收场。”
季昌明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也听到了外面的风言风语。他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眼神，更加深邃，也更加疲惫。
他知道，自己离任前的这最后一段时间，恐怕是清静不了了。检察院这潭水，因为侯亮平的“意外”失利，已经被彻底搅浑了。接下来，是暗流汹涌，还是惊涛骇浪，谁也不知道。
而此刻，把自己关在狼藉办公室里的侯亮平，对这些外面的议论和变化，暂时一无所知，或者说，他已经无暇他顾。
他正沉浸在巨大的失败感和对未来的迷茫恐惧之中，苦苦思索着那条似乎布满荆棘的、通往高育良办公室的救赎之路。
夜色，悄然笼罩了汉东省检察院大楼。只有少数几个窗户还亮着灯，其中就包括侯亮平办公室那一扇。在那一片凌乱和黑暗中，那点灯光显得格外孤寂，也格外脆弱。
属于侯亮平的春风得意时刻，似乎已经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现实、严峻的挑战，和一条未知的、充满变数的前路。他能否真正反思，能否迈过高育良那道坎，能否在下次常委会上挽回败局，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个骄傲、冲动、以为凭一腔热血和功劳就能横扫一切的侯亮平，已经随着今天下午那场疯狂的打砸和沙瑞金冰冷的训斥，被彻底击碎了。剩下的，是一个必须面对现实、必须学会低头、必须重新学习官场规则的、更加真实的侯亮平。
只是，这个学习的过程，注定不会轻松，也未必会成功。汉东省的权力棋局，因为检察长人选的悬而未决，变得更加波谲云诡，也更加引人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