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志远问:“兴华,非法采砂的事,你怎么看?”
吕兴华说:“袁小五今天在您面前的态度,很值得玩味。”
“说说看。”
“他没有跟您硬顶,甚至没有辩解,而是一口答应停工。这不符合常理。
一个靠采砂吃饭的人,被断了财路,至少应该讨价还价几句。
可他没有,他答应得太爽快了。这很反常。”
吴志远点了点头:“你也看出来了?”
吕兴华说:“我看得出来,他在拖延时间。
他在等风头过去,等您把注意力转到别的事情上,然后一切照旧。”
吴志远神色凝重:“袁小五在青岩经营这么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
他的采砂能持续这么多年,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而是因为有人给他撑腰。
水利局、国土局,甚至公安局,这些部门里,有人在替他说话、替他办事。
我今天当着胡建华、谭志勇的面跟袁小五对质,不是偶然的。
我要让他们看到,我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
他们回去之后,会把这个态度传达给该传达的人。”
吕兴华恍然大悟:“您是故意让他们在场的?”
“不然呢?带他们看风景吗?失曹河的问题不是一天形成的,马国良等人,谁都不干净。
就算他们没有拿袁小五的钱,至少也有失察之责。
我今天让他们亲眼看看那条河被糟蹋成什么样子,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这件事赖不掉。”
“那您打算怎么处理他们?”
“处理不处理,看他们的表现。一个月之内,青岩境内的排污口必须全部整治到位。
一周之内,非法采砂必须全部清理。
如果他们能做到,说明他们还有执行力,我可以既往不咎。
如果他们做不到,或者阳奉阴违、敷衍了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吕兴华沉思片刻,说道:“吴县长,我担心的是,就算马国良他们想干,也未必干得动。
袁小五的采砂船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水利局不是没查过,但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这里面有阻力,有压力,还有一些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吴志远沉默了一会,说:“我们不回办公室,直接去县公安局,见饶正义。”
“可是,吴县长,您觉得饶正义会配合吗?”
吴志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关的话:“兴华,你知道我这么多年的工作经历,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是什么吗?”
吕兴华摇了摇头。
“永远不要高估一个人的忠诚,也永远不要低估一个人的私心。
饶正义能在公安系统干这么多年,说明他有本事。
但一个人有本事不代表他有担当。
袁瑾在时,他跟袁瑾走得近;
梁东鸣来了,他又跟梁东鸣走得近。
说明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怎么选边站队,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力、什么时候该观望。”
副县长、公安局长饶正义的办公室在县公安局七楼。
饶正义五十出头,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看起来很有几分威严。
见吴志远不请自来,他有些不悦,但吴志远毕竟是县长,还是起身站起,假心假意地说:“吴县长,你怎么来了?有事打个电话,我过去就是了。”
“饶县长是大忙人,我怕打电话请不动。”
吴志远这话有暗讽的意味。
他当县长后,饶正义从来没有主动去过他的办公室。偶尔的一两次,还是被动的。
饶正义岂会听不懂吴志远的言外之意,他笑了笑:“吴县长说笑了。”
他把吴志远让到沙发上坐下,然后坐在沙发的一侧,翘起二郎腿。
“吴县长今天来,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就是过来看看,说是调研也可以,说是聊聊也行。
来青岩后,我今天还是第一次来县公安局,不是不重视,而是工作太忙。
青岩现在的社会治安状况,总体怎么样?”
饶正义微微侧了侧身子,二郎腿换了个方向。
他在公安系统干了三十多年,从基层民警一步步干到副县长,见过的领导多了去了。
像吴志远这样年轻的县长,说实话,他没太放在眼里。
“青岩县的社会治安状况,总体上是好的,是稳定的,是经得起检验的。
第一,刑事发案率连续三年下降,去年同比下降了百分之八点六,今年上半年又下降了百分之四点二。
第二,命案侦破率连续五年百分之百,这个成绩在全市都是数得着的。
第三,群众安全感满意度调查,去年我们青岩排在全市第三,创了历史新高。”
饶正义说到这里,特意看了吴志远一眼,似乎在等他的肯定。
吴志远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还有呢?”
“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开展以来,我们打掉了两个恶势力犯罪集团,破获各类刑事案件三十多起,刑事拘留四十多人。
盗抢骗等多发性侵财案件发案率大幅下降,社会治安防控体系不断完善,社会面见警率、管事率显著提升。”
“饶县长,我今天上午在信访局接访了半天,下午去了一趟失曹河,有几个案子,想跟你了解一下。”
“吴县长,你说。”
“一个是非法采砂的袁小五,手下有一批人,据群众反映,有暴力垄断、威胁举报人的情况。
年初有村民举报采砂被打,报案后不了了之。
这个案子,不知道饶县长是否知道?”
“吴县长,袁小五非法采砂,这个主要归水利、国土部门管。
如果涉及暴力犯罪,那属于治安或刑事案件,只要有群众报案,我们肯定依法查处。
您说的这个案子,具体是哪个乡镇、哪个村的?我让辖区派出所查一下,看是不是有遗漏。”
“何家沟村。举报人年初被打,左手两根手指骨折,左腿也骨折,在医院躺了两个月。
他说报了警,但没查出凶手。一个大活人被打成那样,查了几个月没结果,饶县长觉得正常吗?”
饶正义脸色有些难看:“具体情况我需要了解一下。
不过,有些伤害案件,如果嫌疑人逃逸,或者现场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侦破难度确实很大。
我们公安办案,讲究证据,不能凭空猜测。”
吴志远不紧不慢地说:“好,那我再说下一个。
城郊何家湾村,有个叫何彪的,强占集体土地,村民联名举报。
举报信交上去没多久,何彪就知道了,带人挨家挨户威胁,还在路上把带头签名的村民陈大勇打成了重伤。
陈大勇也报了警,最后抓了两个人顶罪,何彪自己没事。这个案子,饶县长清楚吗?”
“何彪的案子,我们有印象。陈大勇被殴打一案,我们立案了,也抓了人,法院也判了。
至于何彪是否参与,是否有指使,办案要讲证据。
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何彪是主谋。
吴县长,我们公安办案,要求程序严格,证据扎实。
不是谁举报,谁就是受害者,谁说谁,就是嫌疑人。”
“饶县长,还有一个,城关镇居民李巧珍,女儿赵小雨,十九岁,在酒店打工,几个月前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赵小雨失踪几个月,你们专案组查到了什么?
有没有确定失踪的时间节点?有没有排查完她最后出现地点周边的所有监控?
有没有对她的社会关系进行全面梳理?有没有对可能的藏匿地点进行搜查?”
饶正义终于按捺不住了,说话带着怒气:“吴县长,感觉你不是来调研的,而是来兴师问罪的!
每一个案子你都像是在审问我!
好像我们公安局是吃干饭的,好像我饶正义是草包饭桶,是黑恶势力的保护伞!
你让我们查,可以,我们依法依规去查!
但你不能上来就带着有色眼镜,好像我们公安局故意不查、故意包庇!”
吴志远平静地说:“饶县长,你误会了。我不是在审问你,更不是要否定公安局全体干警的工作。
我是在了解情况,也是在提醒你,有些案子,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的呼声,我们不能充耳不闻。
你说的对,办案要讲证据。但证据是查出来的,不是等来的。
群众提供了线索,我们就应该去查证,去深挖。”
饶正义猛地站起身,几乎是低吼:“我饶正义在公安战线干了三十多年,破过的案子、抓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
我比你更懂什么叫办案!什么叫证据!
赵小雨失踪案,我们成立了专案组,排查了所有能排查的线索,调取了周边所有能调取的监控!
没有发现可疑人员,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你让我怎么查?凭空变一个凶手出来吗?还是随便抓个人交差?”
吴志远语气依然平静:“赵小雨的母亲李巧珍,今天在信访接待室跪在我面前,哭着说她就这么一个孩子,孩子要是出了什么事她也活不下去了。
饶县长,你也是有儿女的人,你听了这话,心里是什么滋味?”
“吴县长,你这是什么意思?拿家属的眼泪来压我?
我饶正义干公安三十年,见过的眼泪比你听过的汇报都多!
哪个受害人家属不痛苦?哪个不绝望?
要是光靠同情和眼泪就能破案,那还要我们警察干什么?还要法律干什么?”
饶正义余怒未消,继续说:“我饶正义干了三十多年公安,打击犯罪、维护治安是我的天职,不用你来教我。
公安工作有公安工作的规律,不是谁官大谁说了算。
你要是觉得我饶正义不称职,可以向县委、向市局反映,不用在这里阴阳怪气,指手画脚!”
“饶县长,你说的对,公安工作有规律,不是谁官大谁说了算。
我也没有资格,更没有兴趣,去教你怎么办案。”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今天来,不是来教你办案,也不是来听你诉苦、表功。
我只是以一个县长的身份,来了解一下,在青岩这片土地上,老百姓最基本的安全感,到底有没有保障?
当他们的合法权益受到侵害,当他们的亲人下落不明,他们能不能相信,公安机关会全力以赴,会给他们一个公道?
何家沟村民被打成重伤,几个月破不了案,是规律吗?
何彪公然行凶,却能找人顶罪逍遥法外,是规律吗?
赵小雨一个年轻姑娘,在县城凭空消失数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们查来查去没有结果,这也是规律吗?
如果这些都是青岩公安工作的规律,那老百姓要这样的规律有什么用?
他们要的是平安!是正义!是出了事有人管、受了冤有人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