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边的石头，到底还是没撑住。
那只巨手一使劲，哗啦啦的，一大片岩层就塌了下去。
石头往下掉，一点回音都听不见。
坑底下，死一样地安静。
然后，第二只手也爬了出来。
手上全是绿毛，抓着裂缝的另一头。
这巴掌……怕不是有十几丈长。
指甲又黑又亮，尖得跟刀子似的，一下子就戳穿了死硬的白玉石板。
两只胳膊猛地一掰，那道口子，硬生生被扯大了一倍。
中州平原的地面，跟碎玻璃似的，裂纹到处乱爬。
远处的山都倒了霉，从半山腰就断了。
山头直愣愣地砸在平原上，那灰尘，一下就飞上了天。
逆神盟大军跟前，地裂开一条百丈宽的沟。
林子渊扯着脖子喊：“都撤！全给我撤出中州平原！”
尸皇抡着大斧头，也跟着嗷嗷叫，让他手底下那帮亡灵赶紧跑。那帮家伙倒也听话，呼啦一下，转身就撒丫子往后退。
狐王带着妖兽群跟在后头，四条腿跑得快成了一片影子。
蛊王呢，就让那些大甲虫背着伤员，赶紧溜。
其实这撤退也不算多突然，主要是场面太乱了，好多细节都顾不上。
林晚没走。
她就站在她哥身后不到三丈远，手里死死攥着鞭子，眼睛盯着前头的那个大坑。
“哥！那玩意儿爬出来了！”她喊。
一个大得出奇的脑袋，从坑里慢吞吞地冒了出来。
那脑袋上，没一点肉，就是个白骨架子。
骨头上还长满了绿色的长毛，毛缝里滴滴答答往下掉黄色的黏液，是尸水。
尸水掉到地上，“滋啦”一声，土直接烧黑了，冒着黑烟。
怪物的眼眶里空空的，就两团绿火在跳。
它两只胳膊撑着深渊，巨大的身子，贴着坑壁就往上爬。
腰、腿、脚……都露出了地面。
这家伙，站直了得有千丈高吧。
它就那么站在废墟上，把天都给遮住了。一大片影子，正好盖在林子渊和林晚身上。
怪物扭了扭脖子，骨头发出的“咯咯”声，听着牙酸。
它低下头，看了看地上那些神将留下的金血。
下巴骨一张，就露出来一条长满倒刺的紫舌头。舌头一卷，碎石头和金血就一起进了肚子。
吞了仙血，怪物胸口正中间，突然亮了一下。
一颗拇指大的半透明晶体，悬在肋骨中间。晶体里头，好像有灰色的雾在转。
吸收了能量，怪物的白骨上，飞快地长出了红色的肉芽。
那些肉芽缠在一起，就喘几口气的功夫，胸口就长出了一层暗红色的肌肉。
“恢复得也太快了。”林晚退了两步，有点不敢信。
林子渊把金枪横在胸前，声音很低：“你快走。这是界心碎片养的怪物，你扛不住。”
林晚咬咬牙，还是走了。
她飞快地退了十里路，跳上一头风狼的背，跑远了。
怪物吞完了地上的血，抬起头到处看。
最后，它的目光锁住了林子渊。
怪物好像感觉到了林子渊身上的半步炼虚真气，还有那股没散掉的神将气息，尖叫了一声。
那声波，跟炸弹似的，直接把地上的废墟又掀飞了一层。
林子渊两脚岔开，跟钉子似的扎进土里，枪尖一戳地，暗金色的真气硬是把声波劈成了两半。
怪物抬起右胳膊，五根骨头指头攥成拳头。
朝着林子渊的脑袋就砸下来。
那拳头比磨盘还大（不对，比房子都大），带起的风刮得林子渊站都站不稳。
林子渊脚下猛地一踩，身子往左边平移了二百丈。
巨拳砸在他刚才待的地方，土被砸起来百丈高，地下的水都给挤了出来，跟喷泉似的。
地晃个不停，林子渊被震得双脚离地，飘在了半空。
怪物一拳没中，右胳膊立马由拳变扫，横着就朝林子渊的腰抽过来。
林子渊赶紧拿枪去挡。
骨头胳膊撞上枪杆，擦出一大片火星。
十万斤的力道，顺着枪杆传过来。林子渊两只手的虎口，当场就裂了，血往外冒。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五百丈，“砰砰砰”撞穿了三座大殿的墙。
他撑着爬起来，哇的一口血就喷了出来。
半步炼虚的修为，跟这家伙硬碰硬，居然一点便宜都占不到。
这古尸……它活着的时候，怕是早就过了炼虚期了。
林子渊催动丹田里的死气。
灰色的气流顺着经脉爬出来，缠住了金枪。暗金色的枪，一下就变成了灰黑色。
他脚尖在石板上一蹬，整个人变成一道灰光，迎着怪物就冲了过去。
怪物左手巴掌朝着他拍下来，掌心里全是那种绿毛。
长枪直直地刺了过去，正好扎进它手掌心。
死气顺着枪尖，疯了似的往它骨髓里钻。
绿毛一碰着死气，大片大片地枯萎、变黑。刚长出来的红肉，也烂成了水。
一股恶臭的黄脓流了出来。
怪物疼了，左手发疯似的乱甩，想把枪甩掉。
林子—渊两手死死抓住枪尾巴，脚踩在它手掌的肉纹上，就是不松。
不行，不能这么耗下去。
他借着甩动的劲儿，拔出长枪，人也跟着飞了起来。
他一下跃到了跟怪物脑袋一样高的地方。
怪物张开大嘴，喷出一股绿色的火柱。
那温度，把空气都烧得噼啪响。
林子渊催动世界树的叶片，绿光在身上变成一个圆球护罩。
他顶着火柱，硬是往前冲。
护罩表面滋滋作响，光越来越暗，消耗太大了。
林子渊穿过火柱，冲到了怪物脸前。
他把长枪举过头顶，枪尖对着它左眼眶里那团绿火。
用尽全身的力气，扎了下去！
暗金真气和灰色死气混在一起，在枪尖上炸开。
怪物抬起左手，用手背挡住眼睛。
枪尖扎穿了手背的白骨，卡在了骨头缝里。
怪物右手握成拳头，对着自己左手手背就砸了下来，这是想连着林子渊一块儿打！
林子渊立刻松手，枪都不要了。他双脚在怪物手背上重重一蹬，人向后翻了出去。
那巨大的拳头，擦着他的鼻尖，砸在了手背上。
“咔嚓！”
它自己砸断了自己两根指骨。怪物发出一声沙哑的哀嚎。
林子渊往下掉，眼睛却死死盯着怪物的胸口。
那颗半透明的晶体，光闪得更厉害了，正在疯狂地吸着周围天地的灵气。
怪物的左手指骨伤口，在灵气的包裹下，肉眼可见地长好了。
这恢复能力，简直不是个东西。
林子渊砸在软土上，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长长的深沟才停下。
他抬手向天上一招。那杆插在手背骨头里的金枪（哦，是扎穿了），自己拔了出来，飞回到他手里。
必须打碎那个晶体，不然这玩意儿根本死不了！
怪物两只手交叉护住胸口，迈开大腿就朝林子渊冲了过来。
它一步就跨出上百丈，地上踩出一个个大坑。
林子渊深吸一口气，黄金龙骨爆发出刺眼的金光。
他右胳膊的肌肉绷紧，袖子“刺啦”一下全碎了，变成了布条。
他单手握住枪身，腰往后拧，摆出一个扔枪的姿势。
全身的真气，全都压在了枪尖上。
怪物冲到百丈之内，右脚抬得老高，朝着林子渊的头踩了下来。
那脚的影子，把他能躲的地方全盖住了。
林子渊猛地扭腰，右臂前甩，金枪脱手。
一道金线划破了空气，发出一声闷响。
长枪擦着踩下来的脚掌边飞过去，划破了一大块皮肉。
枪尖直奔怪物护在胸前的双臂。
长枪接连刺穿了它左臂的桡骨和右臂的尺骨，力道弱了不少。
最后，剩下的劲儿，全扎在了胸口的晶体上。
“咔！”
一声脆响。
晶体上出现了蜘蛛网一样的裂纹。
里面的灰色雾气，顺着缝往外飘。
怪物的全身关节，当场就僵住了。右脚悬在半空，再也踩不下来。
林子渊一个翻滚，躲开了。
怪物两只手捂住胸口的晶体，发出刺耳的尖叫。
它千丈高的身子，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平原上。
后头的十几座小山，直接被压平了。
林子渊大口喘着气，脚下一用力，就朝怪物倒下的地方跑。
他想去拔枪，给它最后一击。
可刚跑出去几十丈，地面的震动好像……不对劲了。
怪物用一只胳膊撑着地，居然又爬了起来。它左手抓住胸口那杆枪，硬生生拔了出来，扔到一边。
晶体的裂缝里，涌出好多灰色的黏液，滴在它的骨头上。
它身上刚长出来的红肉，都融化成了黑水，涂满了全身骨头。
黑水很快变硬，变成了一层厚厚的黑甲。
它左眼的火焰，也变大了两倍，烧满了整个眼眶。
怪物低下巨大的头，盯着跑过来的林子渊，张开了没嘴唇的嘴。
喉咙里，滚出一个又老又干涩的音节。
林子渊听不懂那是什么鬼话，只觉得周围的规矩，好像被强行改了。
那个音节一吐完。
中州中心平原，彻底垮了。
不是一块一块地塌，是整块大陆板块，都在往下掉。
深渊的边上，冒出无数裂谷，把退路全切断了。
万里平原，没一会儿就碎成了无数块。
怪物脚下没了东西踩，身子跟着泥土石块，一起砸向了没底的深坑。
林子渊脚下的石头也碎了。
一股强烈的失重感传来，他的身体也跟着石头，飞快地往下掉。
风在耳边尖叫，头顶的天空，慢慢变成一个小光点，最后看不见了。
林子渊想用体内剩下的那点真气飞起来。
但深渊底下有股怪力，硬是把他的真气给掐断了。
他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只能一直往下掉，一直掉。
也不知道掉了多久，黑漆漆的下头，开始出现微弱的绿光。
越往下，光线就越清楚，越晃眼。
林子渊低头看了一眼，后背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那是一个看不到边的地底世界。
地上全是烧红的石头，几十条岩浆大河，到处流淌。
在那个世界最中间的天上，飘着一个发光的球。那应该就是没被拔走的界心本体。
界心正下方的平原上……
成千上万个巨大的黑影，排得整整齐齐。
这阵仗，林子渊觉得好像在哪见过……哦对，巷口老王家卖的那种塑料兵人，就这么摆的。
那是一支地底军团，全是千丈高的绿毛古尸。
每一具古尸身上的气势，都超过了化神期。有几具，甚至比半步炼虚还厉害。
刚才在上头闹腾的那个怪物，好像……只是这支军团里最普通的一个小兵。
头顶的石头砸下来的声音，打破了地底的安静。
数万双绿油油的眼睛，同时抬了起来，齐刷刷地定在了往下掉的林子渊身上。
在军团的最前头，有一座用白骨堆起来的王座。
王座上，坐着一具披着破烂青铜帝甲的古尸。
那帝甲古尸，慢慢站了起来。它抬起白骨右手，遥遥地指着林子渊。
上下颌骨一张一合，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活人。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