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户妇人将两人让进院中,麻利地往灶间忙活,不多时便端上几碟清淡小菜与热粥。
之后她又将西屋简单收拾妥当,见两人似有私话要说,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宝香去灶下帮忙烧水,屋中很快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四下安静,唯有窗外虫鸣细细。
谢觐渊的目光,自下车那一刻起,便几乎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从前他常见她青丝垂落,只知那一头黑发黑亮如瀑,触手顺滑细软,远远望去便已赏心悦目。
可今日,她为配合他口中“夫人”的身份,匆匆将长发盘起,鬓角规整,唯有几缕碎发垂落颊边,反倒比平日披散时,多了几分温婉持重的韵味。
尤其这一身妆发,是为他而盘、为他而扮。
这份独属于他的模样,竟比任何时候都要动人。
他心头微动,不自觉挤到榻边,与她并肩而坐。
指尖捻起一缕垂落的发丝,在指间轻轻缠绕把玩。
“皎皎与我,当真是默契十足。我前脚刚同那位大姐说完,你后脚便已将发髻盘好,神色举止,皆无破绽。”
秦衔月被他说得耳根微热,想起方才仓促慌乱的模样,不由轻轻蹙眉,低声抱怨:
“你扮什么身份不好,偏偏要扮作夫妻。这般大事,也不提前与我知会一声,害得我临时仓促收拾,险些便露了马脚。”
谢觐渊低笑一声,微微凑近。
“这般时辰,这般偏僻之地,一男一女同乘一车,连夜赶路、错过宿头,若非夫妻,旁人听了才要疑心。我这般做,不过是为免节外生枝。”
他说得一脸无辜,理直气壮。
秦衔月明知他是歪理,却偏偏辩驳不过。
想起方才他看似无意、实则有意地向那妇人旁敲侧击,她当即按住他作怪的手。
“又是脱离车队,又是深夜借宿,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再不说实话,往后我可不帮你一同遮掩了。”
谢觐渊抬眼,望了望东边屋子隐约透出的烛火,当即收了脸上戏谑,指尖轻轻按在唇间,示意她低声。
他抬手将桌案上的烛台拨暗几分,昏沉光晕将两人身影拢在一处,这才压低声音,缓缓正色道来。
将陵地界紧邻长清山,是济南府一带少有的山区。
原本这一带,连同松阳驿在内,朝廷设了不少临山驿站,专供往来官差、商旅歇息补给。
可近来,驿馆与地方官府接连上报,只道附近匪患猖獗,频频下山劫掠,伤人劫货,闹得沿途商旅不敢独行,连官运物资都屡屡受阻。
他既途经此地,于情于理,都不能视而不见。
只是太子銮驾仪仗太过招摇,一旦入城,必定打草惊蛇。
他这才借着这辆不起眼的乌篷小车微服私访,想亲自探查,看能否寻到几分蛛丝马迹。
秦衔月听罢,心底了然。
她就知道,这人从来都是无利不起早。
恰在此时,宝香端着脸盆轻叩房门。
两人赶了一天路途,本就疲惫不堪,简单洗漱过后,便各自和衣而眠。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农家小院便飘起淡淡炊烟。
农妇端上的早饭依旧简单:一碗熬得浓稠的稀粥,几样杂粮窝头,配一小碟腌菜。
虽干净温热,却终究粗陋。
谢觐渊坐在桌旁,望着面前的吃食,剑眉微微蹙起。
他乃是当朝储君,自幼锦衣玉食,山珍海味不离口。
虽不至于难以下咽,可连着两顿皆是这般清淡粗简,终究有些不适。
指尖捻着窝头,迟迟没有动筷。
秦衔月将他神色看在眼里,轻声道:
“你若是实在吃不惯,便去附近集市转转吧,说不定能寻些合口的吃食,也顺便察看一下周遭情形。”
谢觐渊再三确认她一人留在农户家中无碍,这才叮嘱几句,说自己只在附近转转,去去就回。
他走后,秦衔月也没闲着。
她搬了张小板凳坐在院中,趁农妇收拾碗筷的间隙,语气温和地搭话,试探着问她家中为何只有一人,她的夫君何在。
起初那农妇颇为忌讳,神色躲闪,不愿多谈。
秦衔月见状,便知此事敏感,直接询问定然问不出实情。
她心思一转,当即换了口风,语气带上几分哽咽。
“其实,大姐不说,我也明白你的难处。”
她垂着眼,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就说我那夫君。我与他本是青梅竹马,早年便定下婚约,我满心欢喜等着嫁他。谁知他进了城,见了世面,竟看中一位富商之女,转头便变了心,只肯让我为妾。”
“我一时糊涂,念着多年情意,以为这般让步,总能换他几分疼惜。可谁知,他半点不知珍惜。即便我屈身为妾,他依旧在外沾花惹草,整日不着家。你看,这才歇脚片刻,他又不知跑到哪里鬼混去了,连我身子不适,都半点不曾放在心上。”
说着,她故意红了眼眶,抬手轻轻拭了拭眼角,模样委屈,惹人怜惜。
一旁立着的宝香,看着自家小姐信口拈来、说得绘声绘色,几乎要信以为真,不由在心底暗叹:
跟着太子殿下久了,她家小姐这扯谎的本事,竟是越来越高明了。
八卦最是能拉近妇人之间的距离,尤其是男女恩怨、情爱纠葛,最是为人津津乐道。
那农妇本就淳朴心软,见秦衔月这般委屈,顿时放下戒备,凑上前来轻声安慰。
没过多久,周边几户人家的妇人也闻讯赶来,围着秦衔月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
说着说着,众人便打开了话匣子,将家中难处、村里隐事,一一吐露出来。
午后,谢觐渊拎着萧凛专程从远处集镇买回的烧鸡,刚走到村口,便察觉到村民看他的眼神格外异样。
他跨进院门,见秦衔月正站在院中,朝旁人递着东西,温声闲谈,当即轻声唤道:
“皎皎,你中午可吃过了?”
秦衔月回头,刚要应声,余光扫到院里尚有旁人,脸色骤然一沉,话锋陡转:
“你还知道回来啊?我为你付出这么多,你倒好,歇脚的工夫都闲不住,刚刚是不是又跑去找城里那个野女人了?”
饶是谢觐渊见惯朝堂风浪,也被这劈头盖脸的一番质问砸得愣在原地,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啊?”
“还想瞒我。”
秦衔月上前一步,一把扯住他的衣袖,不由分说便往屋里拽。
“你给我进来说!”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面探头探脑的目光与细碎议论。
秦衔月凝神细听,确认隔墙无耳,方才转过身,眼中只剩亮晶晶的笑意。
“阿兄,我打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