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有德被纪委工作组的人带走时,走廊里没有一个常委出来送。
萧凛站在会议室窗口,看着楼下那辆挂着纪委牌照的商务车驶出县委大院。吴有德的脑袋在车窗后面晃了一下,缩进了座椅靠背后面。
手机震了。
陈锐。
“萧书记,龙湾方向有动静。河道巡查站报告,从今天中午开始,北川河青岭峡谷段陆续出现六艘渔船,都是本地船号,但吨位不对。”
“多大?”
“最小的也有十五吨。北川河的渔船一般不超过五吨。”
萧凛的拇指在手机边框上摩了一下。
十五吨的渔船,在北川河的窄航道里根本施展不开。这不是打鱼,是装货。
马兆丰昨天在县委大院门口的巷子里看了萧凛三秒,连夜就动了。农商行账户冻了,精炼厂封了,德盛商贸的资金链彻底断裂。剩下的唯一资产~溶洞里囤着的稀土精矿,不转走就全完了。
水路。
北川河从青岭峡谷出去,接隆江,隆江入海。矿石装上船,顺流而下,十二小时就能到隆江港口,混进外贸集装箱里,神不知鬼不觉。
这是马兆丰最后一张牌。
“六艘船现在什么位置?”
“分散停靠在青岭峡谷上游三公里的河湾里,没有移动。估计等天黑。”
萧凛看了一眼窗外。下午四点,太阳已经贴着山脊线往下坠。
“陈锐,你手里有几个人?”
“加上我三个。”
“不够。”
萧凛拨通了省公安厅水警总队的直线电话。接线的参谋还没说完“您好”,萧凛已经报了编号。
“省金安委副主任萧凛,请接值班副总队长。事涉北川稀土走私案水路外运,需要你们在隆江北川河汇入段设卡拦截。”
对方核实了三十秒,副总队长接了电话。
萧凛用两分钟讲完情况,对方答应调两艘快艇从下游堵口。
挂掉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
“武警北川中队吗?我是县委书记萧凛,请中队长接电话。”
武警中队长姓贺,三十出头,嗓门粗,话不多。萧凛把情况说完,贺队长只问了一句:
“需要多少人?”
“一个排够了。青岭峡谷两岸各布一个班,剩下的跟我上指挥艇。”
“明白。集结地点?”
“龙湾古镇渡口,晚八点。”
挂掉电话,萧凛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公文包里的文件塞进办公桌的保险柜,锁上。只留了手机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笔记本电脑里装着省厅刚开放权限的“鹰眼系统”~北川河沿线六个点位的热成像监控,实时回传。
萧凛在省里做信息化项目论证时,亲手推动了这套系统在北川河的试点部署。那时候没人觉得一条小河用得上热成像。
现在用上了。
晚上七点四十分,龙湾古镇渡口。
河面上飘着薄雾,水拍石岸的声响在暮色里格外清晰。渡口的木栈桥上停着一艘海事巡逻艇,白漆船身,甲板上架着探照灯,没开。
武警中队长贺磊带着一个排,三十二个人,全副装备,无声地从岸边的芦苇丛里分成三组。两组消失在峡谷两侧的山脊上,第三组跟着萧凛登上了巡逻艇。
陈锐已经在艇上了,蹲在驾驶舱旁边检查通讯设备。
萧凛跨上甲板,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弹出六个分屏画面,每个画面对应一个热成像监控点位。
红外图像里,河面呈深蓝色,水温低。上游三公里处的河湾里,六个橘红色的光团紧挨着~船体引擎的热辐射,清清楚楚。
“没动。”陈锐凑过来看了一眼。
“等月亮下去。”萧凛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今晚下弦月,十一点以后基本全黑。他们会在那个时段启动。”
贺磊站在萧凛身后,看了看屏幕上的热成像图,又扫了一眼峡谷两岸漆黑的山脊线。
“萧书记,峡谷段最窄处只有四十米,两岸布了人,他们冲不过去。”
“冲不过去是底线。但我要的不是拦,是堵死。一艘都不能漏。”
九点半,河面上的雾浓了一层。
萧凛裹着一件军大衣坐在驾驶舱里,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六个橘红色光团没有任何变化。
十点十七分,第一个光团动了。
“三号点位,最上游那艘,引擎升温。”陈锐的手指点在屏幕上。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六个光团在一分钟之内全部从深橘色变成了亮红色。引擎全部启动。
萧凛合上电脑,站起来。
“出发。”
巡逻艇的引擎低吼一声,船头劈开黑色的河面,朝上游扎进去。
没开灯。
贺磊的对讲机里传来两岸哨位的低语汇报:
“东岸一组就位。”
“西岸二组就位。”
三分钟后,巡逻艇进入青岭峡谷。两侧石壁陡立,把天空挤成一条窄缝。
萧凛重新打开电脑。热成像画面里,六艘船已经排成纵队,顺流而下,船速不快,贴着西岸走。
前方八百米。
六百米。
三百米。
萧凛拍了一下驾驶台。
探照灯炸开。
白光柱劈开河面的雾气,直直打在最前面那艘“渔船”的船头上。甲板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正在解缆绳,另一个~
板寸头,脖子上的龙纹在强光下格外扎眼。
马成。
不是凌晨被按在柏油路上的那个马成~那个已经被取保候审了。这个马成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手里攥着对讲机,正在朝后面的船队喊什么。
探照灯亮起来的瞬间,他的对讲机掉进了河里。
“武警北川中队!所有船只立即熄火靠岸接受检查!”贺磊的喊话器震得甲板上的螺丝都在颤。
马成的反应比萧凛预判的快。
前面那艘船猛地加速,船尾翻起白浪,朝峡谷下游冲。后面五艘跟着散开,试图从巡逻艇两侧挤过去。
萧凛盯着热成像屏幕,手指点在第四艘船上。
“那艘吃水最深的,是主力。矿石在上面。”
陈锐抄起对讲机。
“下游水警注意,有船突围,拦截第一艘和第四艘!”
峡谷里的回声把引擎声搅成一团。
马成那艘船冲到峡谷最窄处,西岸的山脊上亮起两道手电光。武警战士的警告声从石壁上弹下来,叠了三层。
一声闷响。
水警快艇从下游迎面堵上来,探照灯把整个峡谷出口照得通白。马成的船被前后夹住,左冲右突,船身侧倾,差点翻。
十一分钟后,六艘船全部熄火靠岸。
萧凛跳上马成那艘船的甲板,陈锐跟在后面。甲板下面的货舱盖板用铁链锁着,陈锐拿液压剪咔嚓两下剪断。
掀开盖板,手电筒往下一照。
舱底码着整整齐齐的编织袋,一袋挨一袋,塞得满满当当。陈锐用刀划开一袋,灰白色的粉末从口子里涌出来。
“稀土精矿。”陈锐掂了掂。“这一舱少说二十吨。”
六艘船,六个货舱。
萧凛转身走向被武警按在甲板上的马成。
马成趴在甲板上,脸贴着湿漉漉的铁板,胸口剧烈起伏。
萧凛蹲下来,从马成的冲锋衣内袋里掏出一个防水拉链包。包里有一部备用手机、一沓现金、一本护照~还有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封皮泛黄发脆,边角卷了毛。
萧凛翻开第一页。
手电筒的光打在纸面上。钢笔字迹,工整,清瘦,一笔一画压得很实。
萧凛的手指僵在纸页边缘。
这个笔迹,他从小看到大。每一个横折、每一个竖钩,都刻在骨头里。
父亲的字。
笔记本的扉页右下角,画着一个小小的标记~和铜钥匙柄上、和那十六封信的落款上一模一样的“萧”字。
甲板上的河风灌进领口,萧凛的后背一寸寸凉透。
这本笔记本,为什么在马成手里?